丹室里的药兔都被黎星月用灵草灵丹豢养,寿命几乎与凡人无异,也已经初通灵识。
他记得最亲近人的那只叫作“赤影”,是师尊亲自命名的。当时黎星月玄衣如墨,站在药案前,修长的手指轻抚着赤影背部的柔软皮毛,笑着对周决说这小家伙服下回元丹后毛色会变成赤红色,非常漂亮。
周决非常喜欢赤影,每回来丹室都要给它带许多新鲜的灵果灵草。赤影也很黏他,总钻进他怀里撒娇。
然而有一天,他照旧来丹室里玩,却看到师尊面不改色的生剖了赤影。
那兔子浑身红彤彤的,瞪大了眼睛,眼里蓄满了泪水,滴落在桌面上。它的四肢在颤动,显然还仍有知觉。
师尊修长的手指沾满了血,正从赤影的腹腔里取出一颗还未化尽的灵丹。血珠顺着白玉般的指尖滴落,在桌案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昨日还窝在他掌心吃灵果的小家伙,此刻正像块破布般被剖开了摊开在案台上。
师尊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看了眼那没化尽的灵丹,只说了一句,“看来三个时辰还不够。”之后,便将那灵丹连着赤影扔进了炉火里。
那一幕对当时还是少年的他造成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阴影,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敢进过丹室,也很少会去地宫。
他心中清楚对于丹修来说这不过是件寻常事,师尊这样做也情有可原,可还是不忍心。
不忍心取了名字相伴许久的“伙伴”,就这么成了一件器具。不忍心让拥有灵识,初开神智的它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信赖的主人开肠破肚,只为研究一颗丹药在肚子里的消化时间是多久。
那之后似乎是看出周决被吓到了,黎星月便将另几只药兔交给了周决,非常随意的说送给他玩儿。
有那么一瞬间,周决感到恐惧。害怕自己在某一天,也成了那只被剖开,被送给其他人玩儿的兔子。
他以往从未对师尊的人品有过怀疑,只觉得黎星月虽然有时候脾气差了些,待人严苛了些,但本意都是不坏的。哪怕是解剖兔子,那也是为了研究医术。
记忆中,师尊曾为救一个误食毒物素不相识的孩童彻夜不眠研制解药,也曾为穷苦百姓免费施药,更遑论为凡间耗费灵力布施雨术这样的善举,那些画面历历在目。
可今日在地宫内看到的景象,却让这些记忆都蒙上了一层阴霾的血色。让他再次想起黎星月笑着生剖开赤影身体的时候。
往日的善举与今日所见形成鲜明对比,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黎星月。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敬慕已久的师尊会是个罔顾他人性命,拿人当药材无恶不作的恶人,只觉得其中或许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也许是某种罕见的病症需要特殊的药引?又或者那些药人本就是自愿献身?各种猜测在脑海中翻转,却都无法说服自己。
思来想去,他还是下定了决心,等下次见到师尊,与他好好谈谈吧。或许能劝师尊放归那些药人也说不定。
这样想着,周决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准备回屋休息一会。
刚转过身,就见一只纸鹤落在窗边,似乎等了许久。周决先前一直尝试用送信纸鹤联系师尊,对方始终没有回应。这次看到这纸鹤回来,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纸鹤,传信纸鹤在掌心展开,龙飞凤舞的一行字迹映入眼帘。
来信的人并不是黎星月,而是沈彦。
上面只留了一句话。
“周道友,先前你委托我调查的事,我这边有些眉目。望于明日巳时流岚城旁米酒庄一聚,有要事与你相商。”
周决顿时坐直了身体。读完这条简短的邀约,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手中的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修真界每隔二十年便会有一场论道会,他与沈彦就结识于上一轮的论道会。在那场论道会上,他与沈彦是对手,两人都是各自门派年轻一代的翘楚,沈彦来自风灵门,是个水系法修,而他作为新兴宗门幽天宫宫主的亲传弟子,以剑术闻名。那场比试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最终他以一招“点叶式”险胜。
比试结束后,沈彦非但没有记恨,反倒主动来找周决论道,两人一见如故,时常相约切磋交流。
沈彦性格豪爽,常带他去凡间的酒肆茶楼,说修真之人不该总是高高在上,须知人间烟火。
对于这点周决倒是非常认可他的观点,就与他成了朋友,后来也时常会聚聚。
沈彦嗜酒,常给他带来各式各样的凡间美酒,周决虽不太爱喝酒,但也不好一直推拒,有次不胜酒力喝多了,便顺着对方的话与他聊起自己小时候遇到魔修屠村,恰好被师尊救下,此后就跟随在黎星月身边的事。
“你就没觉得奇怪吗?”觥筹交错间,沈彦笑眯眯的又为他续上一杯酒,问他:“为何会有魔修莫名其妙来灭一个边远小村庄?”
周决的眼神闪过一瞬迷茫。
是啊,为什么他一直都没想过这件事呢?一个位置偏僻的小村庄,是因为什么招惹了魔修导致覆灭的呢?
周决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
回想起当日的情景,他始终记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醒来时自己正处于一片火海中,亲人的尸身就横陈在自己不远处,而那个魔修的身影却早已消失无踪。
他甚至都不记得那魔修长什么模样。不对……他为什么会知道那是个魔修呢?他那时只是个凡间的普通小孩儿,根本不懂修士之间还有各种区分,又是如何能认定屠村的是个魔修的呢?
周决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略显恍惚的神情。沈彦的问题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