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都冻得发青了,用什么清净诀啊,还是泡个澡舒服些。”周决不由分说地将他推到浴桶前,逮着机会用他方才嘲讽自己的话呛了回去,“怕尴尬就拿衣服挡下呗,都是男的害什么羞。”
柳生难得的没吭声。这人真是没半点边界感,他在心里嘀咕,却又隐约觉得这份直率中透着几分令人安心的热诚。
周决虽然有些奇怪他原先那爱呛人的态度突然变得客气生疏起来,但也没多说啥。他利落地把衣架拉到浴桶前,挂上几件厚实的衣物当作临时屏风,“这样总行了吧?”随后就又出去洗换洗的衣物去了,临走时还不忘把门带严实。
虽说一个清净诀就能解决的事,但周决相比起使用术法还是更喜欢自己亲自动手来。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周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柳生紧绷的肩背这才松懈下来,他长舒一口气,伸手试了试水温,恰到好处的热度让他有些僵硬的手指立刻传来一阵舒缓的酸麻感。犹豫片刻,他终于慢慢解开衣带,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水中。
热气氤氲中,他听见院子里传来周决与屋主人夫妇在笑着唠家常。那对淳朴的夫妇正在询问周决的年纪。
“我家小子今年二十有三了,在镇上的铁匠铺当学徒。”老妇人语气里满是骄傲,“看小哥这么年轻,怕是比我家小子还要小几岁吧。”
“哪有,不瞒您说,我其实年纪挺大了……”周决笑着打哈哈,他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轻快笑意,“您家公子肯定比我年轻。”
柳生能想象他此刻的模样,必定是歪着头,眼角弯成月牙,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
“哎呀,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妇人惊讶地叫道,“小哥这面相,说十八都有人信哩!”
随后又是一阵你来我往的寒暄。
柳生将湿毛巾敷在脸上,嘴角不自觉扬起。他心道周决这老妖怪都快一百来岁了,若是个凡人,早该是个快入土的老头了。想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毛巾下的笑容渐渐凝固。
一百年后,自己或许真已经是个入了土的老头了,而周决……大概还会是现今这个模样吧。
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柳生的视线。他闭上酸涩的双眼,把下巴埋进水里,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都被一点点融化开来,
周决似乎在浴桶中放了一些药草,与地宫内的药池不同,只是些舒缓情绪的普通药草。漂浮的草叶打着旋儿,药香混合着水汽沁入毛孔,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一根根松脱开来。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响,就像冬日里正缓缓解冻的溪流。
紧绷多时的神经突然松懈,困意如潮水般漫上心头。柳生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缓缓下沉,眼皮重若千钧,每一次眨动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朦胧中,他似乎听见木门发出一声轻响,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在浴桶边停下。
“哗啦”的水声隐约从耳边传来,温热的手巾轻轻擦拭着他的身体。他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双手将他从水中捞起,用干燥的布巾仔细擦拭。
等再次恢复意识时,柳生发现自己已经穿着干燥温暖的里衣,被妥帖地安置在床榻上。被褥蓬松柔软,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气息,让他忍不住蹭了蹭脸颊。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碗姜汤,还冒着热气。
衣物架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应该是周决在沐浴。柳生将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真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能离开地宫真好。
另一边的周决洗完澡,习惯性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在剑庐独居多年,他早已习惯了不拘小节的生活方式。此时他完全忘记了屋里还有别人,只穿着一条单薄的裤衩,肩上搭着布巾就走了出来,准备去倒掉浴桶里的脏水。
走到一半,他突然感到一道灼热的视线黏在自己背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周决疑惑地转身,正对上柳生坐在床边的身影。
转头就见柳生坐在床边,眼睛直直盯着他胸口,他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却微微上扬,“……大师兄,看不出来啊,您私底下玩这么开的吗?”
周决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那枚银铃铛正明晃晃地挂在他胸前,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烛光下,银铃折射出暧昧的光芒,衬着他裸露的胸膛,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他这才想起,自从被戴上这枚铃铛后,为了消除那种异样的感觉,他特意施了术法让自己忽略它的存在,避免影响自己修炼。久而久之,竟然完全忘记了这件事。要不是柳生提起,他都快忘了这茬了。
“这是……”周决张了张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这该怎么解释?跟他说这是师尊挂上去的?那岂不是更加怪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解那枚铃铛,却始终解不掉。也不知道师尊下的是什么术法,根本没办法把它拿下来。
柳生忍不住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师兄不必着急,我懂的。”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只是没想到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大师兄,原来还有这样的……爱好。”
……。
尴尬了,这下可真是百口莫辩。
“不是!这是师……因为……”周决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手上的动作却越忙越乱。
“是什么?”
“……”总不能说是因为不听话的惩罚,这听上去更加不对劲了。
周决索性闭了嘴,面红耳赤的抓起外袍胡乱披上。身后传来柳生压抑的轻笑声。周决转头看去,就见青年已经整个人缩回了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眸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