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决。”黎星月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轻柔,在这死寂的夜里却如同冰锥,精准地刺入周决的耳膜和心脏,“裴鱼方才告诉我,说你想要一个人逃走?”
周决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他想摇头,想尖叫,想否认,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丝气流都无法通过。他只能像个被钉在地上的木偶,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微不可察,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黎星月唇边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带着一丝满意的了然。
“为师也觉得不是真的。”他慢条斯理地说着,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地上那团阴影,“所以,我割了他的舌头,让他不要乱说话,污蔑我的乖徒弟。”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说,我做得对吗?”
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周决脑中炸开,让他浑身发冷。
透过月色,他终于看清了裴鱼的脸,那张不久前还充满生气的脸,此刻扭曲着定格在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之中,嘴巴大张着,里面是一片血肉模糊、空荡荡的黑暗。那双曾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圆睁着,直直地望向周决的方向。
强烈的呕吐感瞬间涌上喉头,又被极致的恐惧死死压了下去。周决的身体僵冷得像一块冰,连颤抖都忘记了。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壳,麻木地承受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和黎星月那温和话语里淬毒的寒意。
黎星月似乎很满意周决的反应。他优雅地向前踱了两步,停在周决面前。那若有似无的血腥味瞬间变得浓郁,几乎要将周决溺毙。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抬了起来,轻轻地、甚至带着点亲昵意味地,拍了拍周决僵硬的肩膀。
那触碰,如同毒蛇冰冷的鳞片擦过皮肤。
“周决。”黎星月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柔和,“你是个好孩子。”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周决失焦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好孩子就该待在师父身边,乖乖听师父的话,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这轻飘飘的问句,是温柔的枷锁,是生死的抉择。
周决看着黎星月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裴鱼空洞的眼睛和血肉模糊的口腔在他脑中反复闪现。
他明白,任何一丝犹豫、一丝反抗的迹象,都会让他立刻步上裴鱼的后尘。
求生的本能,那在无数次恐惧中淬炼出的、刻入骨髓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所有的挣扎、痛苦、仇恨,都被强行压缩,死死封存在灵魂最深处一个不见天日的角落。
他感到自己的嘴角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提起。这个动作牵动着脸上僵硬的肌肉,带来一阵怪异的酸痛。
“……是。”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他强迫自己的嘴角再上扬一些,努力弯成一个“乖巧”的弧度,尽管这笑容比哭更难看,僵硬得如同面具。
“弟子……”他话音忽滞,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仿佛每个字都要先在胸腔里积攒够力气。吐出的音节带着细不可辨的颤抖,“都听师尊的。”
第48章一语成谶
……
秘境内,光线被形貌各异的苔藓映成一片诡谲的幽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腐朽植被以及若有若无的妖气。
黎星月缀在队伍最后边,灵力顺着指尖一路往前,环绕在前方开路的两人身周。这是他惯用的辅助手段,精准而沉默的为前方的剑修杀敌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
扫清拦路的妖物后,终于获得短暂的休息。
“你们知道该怎么养徒弟吗?”黎星月突然打破了一路上无言的沉默。他的音量不高,却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平静压抑的秘境中荡起一圈涟漪。
“……徒弟还用养?”前方还在警惕环顾四周的微生晁转过头,一脸毫不掩饰的诧异,他扬了扬浓黑的眉毛,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师父当年直接甩给我一本落满灰的破秘籍,撂下一句‘自个琢磨去吧’,拍拍屁股就闭关去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凌厉的剑光骤然划破昏暗,“噗嗤”一声闷响,一只从草丛里蹿出来、形似蜥蜴的妖兽头颅应声而落,腥臭的血液喷洒开来,有几滴溅在黎星月衣襟上。
持剑的许华月动作干净利落的解决了妖兽,俯身去检查那妖兽的胸腹位置,边摸索边说:“唔……我倒是有一个徒弟。”
她指尖用力一剜,从中取出一枚沾着血污,散发出微弱红光的妖丹,她将妖丹顺手往后一抛,“但是她比我还有主意,根本不用我去操心怎么‘养’。”
那妖丹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黎星月手中。听到许华月说她也有徒弟,黎星月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他会怕你躲着你吗?”
“怕我?为什么会怕我?”许华月直起身,甩去剑上的污血,英气的脸上满是困惑,“那小妮子年纪不大,脾气跟你似的,可了不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先前有个不知死活的天乾言语轻佻地调笑了她几句,被她当场闷不做声提着剑追了三座山头,生生砍去了一只胳膊才罢休。”
“等等,你是说庄雪颂?”微生晁耳朵尖的很,捕捉到关键词,也顾不上警戒周围的情况了,扭过头来瞪着眼,“那明明是我捡来的,怎么就成你徒弟了?”
许华月毫不示弱的回视他,理直气壮,“她后来拜的是我,磕的是我的头,敬的是我的茶,当然是我的徒弟。跟你捡不捡有什么关系?”
“行行行,你厉害!”微生晁撇撇嘴,酸溜溜地拖长了调子,语气像是打翻了成年老醋,“我说前些日子你俩怎么老不见人,合着都背着我养徒弟去了。”
黎星月没听出他话里话外的酸意,友好建议,“那你也养个呗,还挺好玩。”
“得了吧。我自己修炼都累得跟死狗一样,哪有那份闲心去带个拖油瓶。”
许华月心思全在“养徒弟”这个新奇话题上,丝毫没注意到微生晁那点小情绪。她刻意放缓了脚步,与黎星月并肩而行,饶有兴致的追问:“你方才说你徒弟怕你还躲着你?怎么会是?你做什么了?”
她实在是有点好奇,黎星月这样温和的丹修,能把徒弟吓成什么样。
“我也没做什么吧。”黎星月微微蹙眉,仔细反思了下自己的行为,始终不觉得自己有做什么过分的事。虽说一开始差点把这孩子扔冰湖里险些给冻死了,后来不也救回来了么。之后为了这个凡胎幼崽都没再使用术法去赶路,甚至还会带他去凡间的馆子吃饭休息。
“只不过前些日子送了他一个小玩意,那小玩意不太乖巧,老动些歪心思,我便当他面教训了下。”黎星月左思右想,只觉得要说有什么过头的地方,似乎也就只是这件事了。那裴鱼心思不正,想怂恿周决离开还反过来与自己告状,说是周决想勾结外边的人来报复自己。
报复?
黎星月只觉得好笑。就周决那温吞性子,他能有什么报复的。
念在自己徒弟还挺喜欢他,黎星月也没杀他,只是割了他的舌头,让他从周决的玩伴,变成了周决的哑仆而已。自己对他俩已经是够意思了,顶多是场面有点血腥,可能是吓着徒弟了。
许华月恍然大悟,以为他说的是驯服某种凶性未泯的灵宠或妖兽,“小孩儿嘛,难免心软,见不得血腥。你以后教训这些东西避开他不就得了?”
黎星月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建议。沉默片刻,他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道:“对了,你这有剑修修炼的秘籍么?基础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