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住在章莪山上,无人打扰。你想要像凡人一样生活,那便下山来镇子里,你想吃糖糕,我明日就去买,你若想逛街市,我们也随时可去。凡人夫妻,不也就是这样过日子么?”周决轻柔的摸着他间杂着零星灰白色的头发,见他情绪渐渐缓和,开起了玩笑,“如果你还不放心,那我就幻化成老头的样子陪你好不好?就怕旁人见了两个快半百的老头还如此腻腻歪歪,会在旁笑话哩。”
柳生被他哄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半挂不挂的,先前的不安也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在周决的三言两语中消弭殆尽。
回想过往的二十年,周决确实待他很好。下山后没多久就结契在一起了,虽然担忧黎星月会反悔来杀了他们,所以办得简陋,但周决从未亏待过他,几乎是有求必应,哪怕柳生日渐衰老,旁人问起两人关系,周决也从未有过隐瞒,直言是内人。
他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就连方才的争执现在想想好像也确实是自己单方面的无理取闹。
于是柳生别别扭扭的靠进他怀里,“那明天去街市吧,天气冷了,我要去置办一些冬衣。”
周决轻轻环住他,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好。”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一场风波就此悄然平息。
次日一早,周决已从镇子里买来了还温热的糖糕。柳生其实并不喜欢吃甜食,但周决总爱隔三差五给他带些糕点回来,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只当是周决肯花心思哄他。
柳生就着热茶吃了两块,昨夜残余的郁气也随着嘴里的甜糯化开。周决看着他吃,眼里带笑,又替他拢了拢衣襟,“今日风有些大,多穿些。”
吃过午饭,两人并肩来到附近街市。血鹤镇由于地处章莪山山麓,平日里多有修士往来,此时正逢集日,又近岁末,较之往日也更为热闹。柳生起初还有些拘谨,他总觉得旁人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他与周决,带着不怀好意的揣测与比较,但周决始终在他身边,不时指着些新奇玩意低声与他说话,那份坦然渐渐感染了他,于是也放松下来。走过一个卖簪子的摊子时,停下来挑了支紫玉的,比在鬓边,侧过头问周决,“好看么?”
周决微一晃神,随后点头笑着说:“好看。”
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购置冬衣。镇东有家布坊是老字号,用料厚实,剪裁也妥当,在凡人与修士中口碑甚佳,一些修士猎来的妖兽皮毛,也常拿来此处加工贩卖,虽然价格不菲,凡人和修士也都爱来这采买。
掌柜认得周决,这位修士虽话不多,衣着也简单,但这些年带着身边这位内人来订做衣裳时从未含糊过,于是热情的将他们迎进来,抱出好几匹颜色稳重的厚缎子和新得来的贵重皮草。
柳生仔细挑选比对着,周决便安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候,目光偶尔掠过门外川流的人群。
章莪山地处西北,冬日寒冷,岁末少不得要多购置几件御寒衣物。店里还有不少人,有几个玄天宗的外门弟子也来下山采办,一边挑选一边聊起修真界琐事。
“那魔宫自从吞并沉阴教后行事真是越来越歹毒了。”
“怎么说?”
“你没听说吗?近日里肆虐修真界的逆生蛾便是出自这魔宫之手。”
“好多修士中招了。方才我还看见主峰一脉的林师兄也被抬进了灵源峰的医馆里!”
“那逆生蛾又是什么东西?”
“原先是沉阴教捣鼓出来的一种阴毒蛊虫,后来沉阴教教主被那沈秋亭收作炉鼎,那些蛊虫也都收进了沈秋亭囊中。本来那蛊虫也就寥寥几只,翻不起什么风浪,可恨那魔宫宫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刻意培育出大批,还放出一堆来祸害人!不少道友甚至根骨上佳的凡人都中了招,从此绝了修仙路!”
玄天宗所在的章莪山和幽天宫所在的云幽山有一段距离,剑修与丹修平日里也鲜少往来,自从周决作为庄雪颂客卿携柳生留在玄天宗以后更是很少听闻有关于幽天宫的消息。
时隔二十年听到那几人聊到沈秋亭和魔宫,柳生忍不住插嘴问:“你们是在说幽天宫的黎仙尊?”
“仙尊?”那两个外门弟子对视一眼,说:“哪来的仙尊,云幽山的魔宫里只有个杀人如麻的黎魔头。”
柳生心脏猛的一缩,下意识的转头,看向一旁坐着的周决。
却见一直静坐着看向门外的周决,不知何时也已经抬起眼,目光投向那几个交谈的弟子,向来平静的眉宇间几不可察的蹙起一道浅痕。
第66章祥瑞
柳生先前在幽天宫也算待过一段时间,丹修聚集的幽天宫虽然算不得正道,却也不能算作是魔道,只能说是亦正亦邪。毕竟那里的丹修可不管正道魔道,只要给钱就开炉炼丹。
可仅仅二十年过去,怎么就成了魔宫?杀人如麻的黎魔头……这话更让柳生感觉不可思议。
黎星月很少会亲自动手杀人,凡间有时候起了疫病他也会顺手琢磨下找出病因再给出药方,按救人与杀人的比例来算,他救过的人可远比杀的人多,更有施术救灾的美闻在前,所以即使算不得正道中人,那时外界也都会敬称他一声仙尊。
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能让这样一个丹修被称作魔头?
柳生憋不住话,索性直接问那几人,“幽天宫里不都是丹修吗,这怎么就成魔宫了?”
丹修与其他修士追求修为高深不同,比起修道更偏医道。说来也是离奇,这种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修士里能好好活到渡劫境的偏偏就只有黎星月那种完全算不得好人的丹修。
“那都多久前的事了。”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外门弟子嗤道:“那些生性良善的丹修早就脱离幽天宫去其他需要丹修的宗门去了。”
旁边有人使了个眼色,像是嫌他多嘴,他却浑不在意的继续说:“那幽天宫如今就是个邪魔外道聚在一块的魔窟。”
柳生追问:“怎么说?”
“就说那魔头的小徒弟吧,修合欢道的沈秋亭,好色成性,见到个俊俏的修士不管正的邪的都要带回去作炉鼎,稍有不从的就怂恿黎星月那魔头去灭人家满门,当之无愧的小魔头。”
“再说那江盈盈,这些年来找了百八十个道侣了,找一个吃一个,全吃得骨头都不剩。”
另一人补充,“听说还不喜欢吃死了的,嫌不新鲜,就爱生吃活剥。”
“噫——”
“还有那金旭荣,生性暴躁易怒,有一回听到其他修士喊黎星月魔头,便提着那把斩马刀当着其他人面把他当街拍成了肉泥,真是凶蛮!”
“那晏瞿呢?”柳生问。
“晏瞿……谁来着?”
柳生:“就是黎仙……黎星月的四徒弟啊,总盘在他手上那条。”
那几人面面相觑,“没印象。”
好吧。柳生还在地宫时,黎星月的几个徒弟里见过最多的其实是晏瞿这个四徒弟,他也可以说是几个徒弟里对黎星月最忠心的,可惜没什么存在感,看来这二十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没存在感。
“总之现在还能待在幽天宫的,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邪魔。稍有些正派的人,比如那林正卿和周决,早早便离开幽天宫了。要我看,也就这两人还算是迷途知返,没跟着那魔头一条路走到黑。”
听到那几个外门弟子说到周决,柳生又看了眼周决。他仍然坐在那,完全没有要动弹的意思,似乎他们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