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勉强笑了笑,“可能是有些累了。我去外面透透气。”
他走出医馆,站在廊下,深深呼吸。先前微生晁飞升时的漫天祥瑞早已褪去,夜里的玄天宗一片死寂。柳生咬着手指漫无边际的想,如果周决可以和他一样成为凡人的话,他们或许就可以离开玄天宗,离开修真界,回到凡俗世界里去,做白头偕老的一对普通人。
可是……
如果周决成了凡人,万一遭遇危险无力自保怎么办……而且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对自己产生嫌隙?
周决不能用。
那么……那个杨小公子呢?听说他天生金灵根,过些日子就会被宗内长辈接回来玄天宗了,到时候恐怕想避开他都没得避。
过了好一会,柳生再次回到医馆。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那林师兄已经睡着了,只剩下一名年轻药童在旁看守。那药童正打着哈欠,见柳生进来,连忙站直,“柳公子,你怎么又回来啦?”
“方才走得匆忙,把东西落在这儿了。”柳生面色如常,“你休息吧,我找找就离开。”
药童也没多想,应了声,就继续坐下了。
烛光摇曳,药童就着昏暗的灯光困得一下一下点着头。那些装着逆生蛾的瓷瓶凌乱的摆在一处,或许是扑腾累了,里面的蛾子也已经安静下来。
柳生的心跳如擂鼓。他一步步走向架子,脚步轻得几乎无声。他扫视了一圈那些瓷瓶,咬咬牙,迅速踮起脚拿下一个塞入袖子里,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出了医馆。
回到别院时,已经很晚了。周决尚未归来,听其他玄天宗弟子说是在与庄雪颂和其他几位峰主商议事情。柳生松了口气,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将门窗全部锁好。
他取出瓷瓶放在桌上。瓶中的逆生蛾似乎察觉到环境变化,又开始不安的颤动。
柳生盯着那因逆生蛾撞击而不断晃动的瓶子,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与后悔。他到底是在做什么?他怎么能把这种邪物偷出来,还想靠这东西来害人。万一被人发现……万一伤害到无辜的人……
可是……可是……
既然只是吞食灵根不会伤到性命,那他其实也不算是做了什么坏事吧?
杨岑那样瞧不起自己,屡屡接近周决,他不过是想给个教训,让杨岑不要再接近周决而已,他家境那么好,家中又有长辈护佑,想必就算没了灵根也不会出什么事。
不会有事的。
他只是在以防万一,只是想让杨岑不接近不打扰自己和周决,只是想守住自己仅有的一点安稳而已。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柳生攥紧那瓶子,推门而出,转身往山下走。
……
子时的血鹤镇街道上空无一人。
杨府后院的墙高高矗立,护院脚步声从前门隐隐传来。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喊了声,“谁?!”
柳生连忙躲起来,隐在墙角暗处,颤抖着打开瓷瓶的盖子。
听药童说,逆生蛾会被拥有灵根的人吸引,这杨府里有灵根的就只有那杨小公子了。
瓶口微微倾侧,那灰白的飞蛾缓缓爬出,翅上粉紫色的眼斑在夜色里闪着荧光,明明灭灭。像一双诡谲的、窥探的眼。它只在瓶口停顿了一瞬,便振翅而起,悄无声息的越过墙头,没入杨府庭院之中。
也不知为何。柳生立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瓷瓶,忽然感觉浑身发冷,就好像会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
但随即他就再次安慰自己。
没事的。
只是让飞蛾吞掉那杨岑的灵根而已,又不是真的想害他。
柳生不敢在杨府附近多停留,将空瓷瓶收起来,悄悄回到了山上。
第69章杀意
一只灰白色的飞蛾在半空中漫无目的的飞着。
越过草丛、连廊、来到一座幽暗的殿堂。在屋檐上短暂的停了一会,被某种混合着甜腻与铁锈味的气息吸引,振翅飞入更深处。
越往里,那吸引它的气味越浓郁。与之相伴的,是一种锁链拖曳的摩擦声,像是某种沉重的活物在地面挣扎。隐隐传出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
飞蛾终于找到了气味的源头。一片暗红色的血泊,在墨色的地砖上蜿蜒如蛇。它轻盈的落在血泊边缘,细长的口器探入其中,贪婪的吸食起来。对于这只低等生灵而言,这种蕴含着修士精血的液体比任何花蜜都要甘美甜腻。
背上的鳞翅缓缓展开又闭合,露出一对诡异的眼斑,圆睁的,泛着粉紫色的荧光。在昏暗光线下就像是什么生物的眼睛。像夜枭的,也像是人在绝望中瞪大的瞳孔。
它吸食得太过专心,并没有注意到危险的接近。
一只绣着金线的靴子随意的踏过那片血泊,连带着它也被碾作了薄薄的一片。
身体碎裂的脆响被那只靴子碾过血泊的黏腻声吞没。那对瘆人的眼斑在鞋底边缘短暂的抽搐了一下,便与暗红色融为一体。
靴子的主人似乎没有察觉脚下碾碎了什么,又或许他根本不在意,毕竟幽天宫如今到处都是这些逆生蛾。他只是顺着那片血迹继续往前走。玄紫色外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由于衣摆过长,浸进血泊中,将末端都叠上一层深色。
他的一头乌发没有束起来,就那么随意的披在肩头,很长,几乎垂到了脚踝。末梢微微蜷曲,在殿内红烛的映照下泛着与脚下血液相似的红色。
黎星月慢悠悠踱至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男人身旁,半蹲下身。
手中折扇唰地展开,他用扇面半掩着唇,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再爬啊。怎么不爬了?”
那人的呜咽声更响了。铁链穿透了他的肩胛骨和脚踝,导致他只能狼狈的像只虫子一样在地面上缓慢的蠕动。每动一下,锁链都会刮擦骨肉,带出新鲜的血,混入身下干涸发黑的血迹中。
晏瞿在旁看着这一幕,有些不忍心的别过头。
那是二十年前被苏渺渺送来的那个剑修。本来早该死了,但不知为何,黎星月又突然大发善心停了给他安孕囊的行径,反而又用各种秘药灵丹温养起来,养了五六年,将人养得比之前还要丰腴白润,还颇为费心的为他续上了灵根,让他重新修炼。甚至还温温柔柔的安慰他说苏渺渺不会找上来,只要他乖乖听话待在幽天宫,他就不会再受到别人的伤害。
刚开始那剑修还有些畏惧黎星月,见到他就像老鼠见了猫,可经年累月下来,竟然真的生了些扭曲的情愫,得知黎星月想要子嗣,还自告奋勇要为他成为地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