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谨慎藏身那么多年,就只是为了有朝一日面对眼前这个人时,不必像现在这样,跪在地上求饶等死,而是能堂堂正正与他并立。
可他还是失败了,现在躲也躲不开……那双眼正盯着自己,周决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答错一个字,下一秒就是他的死期。
“弟子不该背弃师门。”他在黎星月面前跪下,斟酌着开口,语气恭谨谦卑,“更不该妄图躲避师父,累师父挂念。”
“挂念?”黎星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折扇一展,扇在他侧脸上,“你倒是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力道并不重,但还是在周决脸上留下一道红痕,比起疼痛,更多是羞辱的意味。周决抿着唇,忍耐下来。
黎星月直起身,目光越过他望向身后那片桃林。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那些跟兔子似的绒球精怪察觉到来者不善,都藏了起来瑟瑟发抖,偶尔有胆大的探出半个脑袋,又被对方身周的威压吓得缩了回去。
“你给自己挑的这地方倒是不错。”黎星月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语气轻慢,“山清水秀,用来祭你正好。”
他用扇面挑起周决的下颌。扇尖刀刃一般尖利,抵着周决脖颈,划出几道细细的红线。血珠渗出来,顺着颈侧滑下去,与溢出的冷汗一同没入衣领里。
黎星月笑吟吟道:“看在多年师徒情分上,说吧,你想要怎么死?”
“……”周决喉间滚了滚。
想怎么死?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不想死。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分不太清是求生欲还是别的什么了。近百年了,他躲了将近一百年,辗转于一个又一个秘境,可不是为了被黎星月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在这里。
他得做些什么,得活下去。
在那瞬间,他下意识的开始思考,黎星月有什么比较在乎的人?周元清?许华月?间萤?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说话语气是什么样的?他们说话时会有什么习惯性的动作?会怎样称呼黎星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
周决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情温软许多。
他知道自己和祖父年轻时长得很像,不知为何也与间萤长得像。但他其实一直不喜欢自己被当作别人的影子,也就一直在衣着装扮上刻意与那两人分开。
但现在,由不得他顾及这些喜恶了,相似反而是可以是保命的武器。
他顺势解下发带。
一直高高束起的头发披散下来,落在肩头,衬得他原本锋锐的轮廓也柔和了几分。
周决握住黎星月的手。那只手很冷,冷得像是没有温度,直接分明,手腕处覆着细密的鳞片,他轻柔的摩挲着,动作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讨好,几分依恋。
“……星月。停下吧。”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软下来,携着些连他自己都陌生的、刻意放柔的体贴。他甚至微微侧过头,让自己的脸更贴近那只手,像是在寻求一个慰藉。
黎星月果然有一瞬怔神。
半晌,语气有些复杂的说:“你就这么想活命?”
“……”周决觉得黎星月这话问得有点过份。怎么的还能有人不想活?他要是有朝一日修为能超过黎星月,一定也要让他尝尝每天都活在随时会被杀的恐惧里。
黎星月那双异瞳里的杀意凝滞了一瞬,但也就那么一瞬。他很快就回过神来,饶有兴致的等着对方继续。
“微生晁飞升时我就在旁边,看见了一些东西……”趁着黎星月杀意微敛,周决立刻开口,“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黎星月手中折扇往回撤了些,有关于飞升的事果然触动了他。
“看见了什么?”他问。
周决将微生晁飞升那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都告诉了黎星月,他说的很细,那些油彩般的霞云,触手般的光线,以及隐匿在云层里的那只眼睛,等等。
末了,他抬起手摸向黎星月脸上的鳞片。
黎星月没有躲开。
周决的指尖有些颤抖,轻轻抚过那一片片蛇鳞一般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也不知道周元清或者间萤他们有没有这样做过,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绝对不是仙界的东西,太古怪了。”他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要信服的诚恳,“我怀疑玄天宗后来出现的那只鹤妖就是与微生晁有关。”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停下吧。飞升很蹊跷,就算通过无情道飞升,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他看着黎星月,等着他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黎星月才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说:“这很重要吗?”
“什么?”黎星月冷淡的反应让周决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指尖一僵,停在黎星月脸侧的鳞片上。
黎星月歪了歪头,那双异瞳注视着周决,似乎是觉得这劝诫很可笑,“飞升是不是真的飞升,飞升后是死是活,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他又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飞升有问题。
“看来你根本就不明白啊。”他轻叹道。那语气里多了些周决听不懂的东西,“那些选择飞升的人,从来就不只是为了飞升。”
第83章惦记你
不是为了飞升?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你就非要飞升不可吗?”周决仰着头,望着那张神色冷淡的脸,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有些破罐子破摔的问:“这世间就没什么能让你惦记的人或事?”
话一说出口,周决就后悔了。这问题问得真是有点蠢了,他师父修的是无情道,能有什么惦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