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星月拖着他来到软榻后的一面墙前,轻点了下挂在墙上的一幅画,画如焚烧起来般开出一道细细的缝隙。
那道缝隙缓缓张开,形成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阶梯又黑又深,比起地宫还要幽暗许多,几乎见不到任何光源。
周决的身体被他拖着一路往下,撞过一阶又一阶的石阶,留下一道道血痕。周决疼得不行,由于失衡,手下意识往两边的墙上抓,却在那道入口处的口子闭合前,透过寝殿照进来的灯光看见两边的墙壁上满是这样的血手印。
是啊。黎星月修合欢道,可不止间萤这一个双修道侣,那么……其他的炉鼎为什么他从未见过,又是去了哪里呢?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底。
这是一间暗室,没有窗,没有灯,只有头顶那一点微弱的光源从通道口处漏进来。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锁链,镣铐,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
而里面更多的,是属于人类的骸骨。
黎星月松开手。
周决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趴在那里,手掌下是一只手骨。周决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冷,或者是恐惧终于后知后觉的再次漫上来,盖过了那些尚存的幻想。
黎星月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周身那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冷硬石像。
他弯下腰,伸出手托起周决的下巴,勉强他抬起头来,问:“你知道晏瞿怎么死的吗?”
周决摇摇头。
“剥皮剔骨,剖丹割肉。”黎星月颇有些不解的问:“他待你向来敬爱有加,你到底跟他有什么仇?要几次三番置他于死地?”
“我不明白……”周决咽了下唾沫,犹豫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从没有想过要害他。”
“是。你当然没想过。”黎星月笑了一声,“只是人各有命。他活该死,而你总能活。”
周决抓着黎星月的手腕,一片黑暗中隐约传来他的啜泣声,“我不是故意的。师父,我不想死……”
眼泪从他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吧嗒吧嗒滴在黎星月手上。
黎星月很少见过周决哭,上一次还是在他小时候,从冰湖里爬出来蜷缩在自己脚边的时候。
他大概是真的以为自己快死了,也就这种时候生出了些物伤其类的同理心。
“若是今日我尚未至渡劫境,大概也是与晏瞿一样的下场吧。”黎星月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丸丹药,捏着周决下颌,喂他咽下,“周决啊周决,你可真是……”
随着那枚丹药入喉,周决只感觉自己身体骤然沉重起来,浑身修为也像是四处散逸开来,无法提用分毫。
他有些惶恐的抓紧黎星月的手,哀声求饶,却被对方甩开。
黎星月并没有走,而是就待在那等着,观察了一会周决,察觉他没什么大碍后,黎星月就转身离开了暗室。
“师尊,我知错了……”周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颤抖。
黎星月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那一点微弱的光源里,然后消失在通道尽头。
石门合拢,黑暗再次吞没一切。
由于修为被封,如今的周决与凡人无异,无法辟谷,会饥饿干渴,只能依赖黎星月的喂养来维生。
几日后,黎星月走下来,走到蜷缩成一团的周决面前。他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问:“饿了吗?”
周决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疼痛,什么都说不出来。
黎星月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拿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将水囊抵在周决唇边。
周决迫不及待的喝起来,像久旱逢甘露的枯草,水从他嘴边溢出来,顺着下巴流下去,他也顾不上擦。
真是狼狈又可怜。
等周决喝够了,他又取出几只灵果,和凡间的一些吃食。
之后的日子里,黎星月时不时会来。
幸运的是黎星月没有杀了他。不幸的是他也没有放周决出去,只是将周决关在里面不闻不问。
有时候是隔一两天,有时候是隔五六天。每次黎星月来都只是喂周决吃喝,试药,查看药效,然后离开。有时候见他身上脏了,就召出符灵,替他擦洗。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感知时间的东西,只有无边的黑暗。
周决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和睁开眼睛也没有任何区别,就算睁开眼睛,也只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久而久之,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混沌不清。
再这样下去他会疯了的,于是他开始期待黎星月的到来。
甚至每次在黎星月喂药的时候主动讨好对方。黎星月也没有推开他,任他用尽方法来挽留自己。
……
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或者更久。久到周决几乎要以为自己已经瞎了。
上一次黎星月来是什么时候?周决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不知道黎星月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每次黎星月来的时候,血腥味都比上一次更重,那味道浓重得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的手一次比一次凉,怎么捂都捂不热。他待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有时候只是喂完药就走,连一句话也不说。
周决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正在不可避免的走向终点。
而如今的他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无法制止对方,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