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是在十天后开始好转的。
那天早上,周决照例去给病人送药。发现那个躺了七八天的汉子自己坐起来了。傍晚,又有七八个人退烧。
半个月后,最后一个病人痊愈。
等疫病彻底从这个小村子消失了,黎星月留了张药方给他们,让他们以后出现这种情况就按这个药方抓药,之后就打算带着周决离开,却被村长拦住。
“仙师,小仙师!”老者的腰弯得很低,几乎要折到地上去,“村里想摆个宴,谢两位仙师的救命之恩。”
黎星月应该是不太想去,他在这里耽搁太久了,神色有点不耐烦。周决看看他,又看看那老者,代黎星月拒绝道:“不用这么客气……”
“应该的,应该的。”老者连连摆手,“就是一顿便饭,村里人凑的,不值什么。仙师若是不来,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黎星月见推脱不掉,只得叹了口气,说:“好。那就今晚。”
宴席就摆在晒谷场上。
一朝得救,这些村民看见黎星月就笑,有人端了酒过来,他摇摇头说不喝,那人就换了一碗糖水,非要他喝下去不可。
周决也被按在椅子上,面前摆满了碗碟。有鱼,有肉,有叫不出名字的野菜,还有热腾腾的米饭。他低头扒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往旁边看。
黎星月坐在他边上,面前也摆满了碗碟。但他一口都没动,只是端着那碗糖水,慢慢喝着。
篝火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总是有些刻薄的表情照得柔和了些。周决看着他,想起这半个月,他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师父。其实这些天黎星月才是最忙碌辛苦的人。
“看什么?”黎星月没转头,却知道他盯着自己。
周决脸一红,连忙低下头装作继续吃饭,“没……没什么。”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站起来跳舞。是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周决看了一会儿,目光忽然被其中一个人吸引住。
那是个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光着膀子,露出大片的脊背。脊背上纹着一个青色图案。
周决盯着那图案看,看入了神。
“那是刺青。”
师父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周决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看见黎星月的目光也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这里的习俗。”黎星月说,“成年了就要刺上专属于自己的图案。刺了之后,就是可以嫁娶的成年人了。”
周决哦了一声,听到那句可以嫁娶的成年人,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扒饭。
“你按人间的岁数,也成年了。”黎星月的声音又响起来,“要不要也刺一个?这村里有个针笔匠还活着,手艺看上去还不错。”
周决差点被饭噎住。他咳了两声,抬起头,看见师父正望着他。
“不、不了。”他连连摇头,“我还是算了。我只想跟着师父学本事,无心嫁娶。”
黎星月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你一个剑修能跟我能学什么本事啊。医术蠢得一点学不会,炼丹炼个基础丹药都能炸炉。”
周决被数落得不敢抬头。
天色渐渐暗下来,庆典到了尾声,黎星月不想多留,简单跟村长说了几句就带着周决走了。
“疫病治得好那自然是最好,可万一有治不好的呢?你打算怎么办?”走至村口时,黎星月突然问周决:“你是要放任疫病蔓延,还是杀死所有染上疫病的人?”
“那就没办法了。”周决想了想,说:“人各有命。”
黎星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
再次与黎星月同处于崖洲,人事物却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
刚踏出桃林秘境,周决就敏锐的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抬眼望去,就见山坡下的那座城整个都浸在一片血雾之中。
身边的黎星月一抬手,血雾之上一个微弱的红点顺着飘了过来,缓缓落在黎星月掌心。
他端详着那枚血色丹药,颇为遗憾的啧了一声,“成色太差。”
第86章回家
黎星月并不急着回去,带着周决一路走走停停回家。
从崖洲到溟洲,路过人间时,各个城镇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前挂起大红灯笼,门上贴着对联,小孩们举着糖葫芦在巷陌间追逐嬉闹,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夹杂着炊烟的味道,是家家户户在准备年夜饭。
周决这才惊觉已经到了岁末,正是凡间最热闹的时候。
然而离云洲越近,就越不对劲。
云洲与溟洲交界处的流岚城向来是两地往来的要地,平日繁华热闹,可越过溟洲来到云洲境内,周决却发现两侧的居民门户紧闭,连一盏灯笼都未曾悬挂,地上铺着不少纸钱,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远处传来孩童的啼哭声,随即被一声严厉的呵斥止住,“再哭当心那魔头把你炼成丹!”
周决循声望去,只见一户人家正悄悄打开门,男人背着沉重的包裹,女人牵着两个孩子,脚步匆匆的往通往溟洲的方向离开。
他跟在黎星月身后从云洲边境的流岚城至云幽山下的朝暮镇,所见之处都是这样的景象。云洲从仿佛变成了一处死地,人人躲在家中不敢出门,即便是在这岁末团圆的日子里,也都只敢趁着夜色悄然逃离。
幽天宫坐落于云幽山上,终年云雾缭绕,是云洲宗门之首。周决在这里修行百余年,对这里再熟悉不过,然而此时此刻跟着黎星月重回故地,却险些没能认出来这里是幽天宫。
阴森死寂,山道上不见巡守弟子,连平日里负责洒扫的哑仆都少了大半。
山门前,有人提着灯早早等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