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向前软倒,额头抵在了周决的肩头。全部的重量,带着微凉的体温和淡淡的酒气,毫无保留地压了下来。
呼吸渐沉,变得绵长而平稳。
竟是就这样靠着他的肩头,睡过去了。
周决久久未动。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微微仰头、被捏着脸颊的姿势,只是支撑点从那双冰冷的手,换成了肩上沉甸甸的重量。黎星月的发丝柔软地散落,携着淡淡的冷香和酒气,拂在他颈侧裸露的皮肤上,带来细微的痒意。体温透过层层衣物传来,并不算高,甚至有些凉,却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肩头那片皮肤刺痛难当,热度一路灼烧进去,直抵心口。
良久,久到殿外的雨声似乎都小了下去,周决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侧过脸,目光向下,落在靠在自己肩头的那张面容上。
烛火跃动,在那张平日总是带着讥诮或慵懒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长睫如蝶翼般垂下,在眼睑上投出浅浅的灰色。唇色被酒液染得殷红,此刻微微张着,呼出平稳的气息。睡着的黎星月敛去了所有锋芒,显得安静而无害。
寂静中,周决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声,一声,沉而钝,像有什么重物在胸腔里缓慢地撞击。
为什么可惜分化成了天乾?如果他没有分化成天乾而是地坤,今日会如何?
像那个与他容貌相似的妖修一样吗?
周决想起间萤。黎星月将他养在山下,偶尔带回地宫,表面上百般宠爱,但看他的眼神,总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成为某个亡者的影子,被囚困在他赋予的世界里,等待着主人偶尔兴起的垂怜与捉弄?
就这么僵持了许久,周决终于动了。他极轻、极缓地调整姿势,将黎星月扶着回到他的寝殿。
将黎星月安置在寝殿内,拉过锦被仔细盖好。周决站在床边,沉默地凝视了片刻沉睡中面容平静的师尊,然后,悄然后退,转身,轻轻掩上了殿门。
厚重的门扉隔绝了内里的光线与气息,也将刚才那一瞬的迷惑彻底关在了身后。
廊下夜风卷着湿冷的雨气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翻飞。周决面无表情地走下寝殿前的台阶,正欲离开,一点微弱的银光忽地从雨幕深处疾飞而来,轻盈地落在他肩头。
是一只做工略显粗糙的传信纸鹤,翅膀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显得有些狼狈。
周决指尖微动,纸鹤展开,从中传出柳生急促的呼救声。
“大师兄……周决!救我!”
第54章分化
周决是在十九岁那年分化为天乾的。
寻常人通常是在十三四岁就分化了,周决相较于常人晚熟些,若无那场猝不及防的际遇,或许还要更晚些。
那日,周决自外边秘境得了株罕见的灵草。他不修丹道,此物于他并无大用,便想着拿去送给师尊黎星月。师尊素来喜爱这些灵植异草,或可栽于殿前,或可入药炼丹。
云幽山终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周决沿着青石台阶一级级向上,越往上走,空气越清冷,云雾越浓。他早已习惯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但今天有些不同。
往日黎星月寝殿之外,总有几名哑仆默然洒扫、侍弄花草。可此刻殿前空寂无人,石阶上落叶三两点,花木微显凌乱,像是无人打理。周决停下脚步,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他记得师尊前几日曾言将闭关静修,暂不见客。不过他作为亲传弟子,向来可以自由出入。
也许哑仆们被派去做别的事了,周决想。他抱着装着灵草的木盒,继续向前。
殿门虚掩着,周决轻轻推开,吱呀一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檀香,却又混杂着一丝陌生的甜腻气息。
“师尊?”周决轻声唤道。
无人应答。
他走过前殿,沿长廊向深处走去。向着黎星月的寝殿走去。越近寝殿,那甜腻之气便越发浓重,缠缠绕绕往人鼻腔里钻,竟让人生出微醺般的恍惚。周决蹙眉,师尊向来偏爱清淡些的香气,何时换了这般浓艳的熏香?
寝殿的门半开着,从里面传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像是压抑的喘息,又像是细碎的呜咽,夹杂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周决脚步一顿,心跳莫名加快。他听不出那是什么声音,只觉得古怪,又隐隐有些熟悉,好像是在哪里听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站在原地细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是在哪听过这声音。前些年黎星月受合欢宗相邀开炉炼丹,自己也跟了去,路过几间弟子房时,里面传来的便是这样的声音,听着像是有人受伤了。
那时周决尚小,还懵懵懂懂问黎星月合欢宗发生了什么,怎么里面那么多人受伤,要不要进去看看。
黎星月当时一怔,随即以扇抵唇,弯着腰笑了半晌。笑罢,他伸手捂住周决的耳朵,说他还小,不是能听能看这些的时候,等他再长大些自会教他学。
周决想自己如今已经十九岁了,应该算是长大了吧?那是不是已经可以看了。
这念头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着少年人的好奇心。周决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然向门内靠近。
寝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发出微弱的光芒。层层纱幔从梁上垂下,随着某种节奏轻轻晃动,漾开一片暧昧的影。周决立于纱外,迟疑一瞬,终是抬手撩起一角薄纱,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纱幔之内,黎星月的床榻上,两具身体缠在一起。
周决的第一反应是闭眼,转身,离开。这是最基本的礼节,也是人最本能的反应。可他的双脚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牢牢钉在地面,寸步难移。
最初的冲击并非震惊,亦非愤怒,甚至不是羞耻。那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好奇,仿佛目睹了一场他全然无法理解的秘仪。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床榻,大脑一片空白,却又无比清醒地烙印下每一寸细节。
黎星月背对着他。
以往总是裹得厚实的一身玄衣半褪,露出线条优美的脊背。长发如瀑散落,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他身下压着一名青年男子,因角度所限,周决只能看见对方模糊的下半张脸。唇瓣微张,齿间泄出断续呜咽,肩颈处一片情动的绯红。
更刺目的是那人颈间扣着的一条细链,银光流转,做工精巧,另一端正握在黎星月手中。
黎星月忽而扯动银链,俯身在那人耳边低语了一句什么。青年浑身剧颤,喘息骤然急促,手指死死攥紧床单,指节绷得发白。
周决忘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