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剑光破空而至,快如闪电,直刺他眉心。
来人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威压,瞬间笼罩整片梨园。青衫身影手持一柄看似寻常的木剑,剑尖遥指间萤,正是方才宴席上那位姿仪出众的首徒周决。他本就离此地不远,从寝殿赶至后山也就两三息的时间。
间萤疾退,同时祭出黎星月所赐玉符。玉符悬于头顶,散发柔和的青光,形成一个护体结界。
然而未等他利用玉符向黎星月呼救,第二剑已至。
这一剑与方才不同,看似朴实无华,剑势却凌厉得可怕。虽只是一柄看似寻常的木剑,剑气却异常凛冽,刺出的瞬间,整片梨园的空气都凝固了。
夜风停息,落至半空的雨水凝结成冰,沉沉落进泥泞的地面中。
剑气如虹直接穿透护体结界。
“噗——”
间萤喷出一口鲜血,妖力瞬间溃散大半。他踉跄后退,撞在梨树上,震落漫天飞花。
木剑正中胸口,深可见骨。虽刻意避开了致命的位置,却也是短时间内无法治愈的重伤。
他低头看着胸前狰狞的伤口,难以置信地望向周决。这一剑的威力远超预期,若非玉符抵挡了九成力量,他早已形神俱灭。可即便如此,残余的一成剑气,也几乎要了他半条命。
周决单手扶住昏迷软倒的柳生,另一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木纹缓缓流淌。他站在满地落花中,青衫被夜风吹动,神情平静得可怕。
“又是你……”间萤冷笑。这人真是天生和自己不对付,几次三番来坏自己的事。
周决居高临下地看着因重伤跪伏在地的间萤。
相似的两张脸,露出截然不同的两种表情。
“我先前就与你说过,若是再看到你伤人,我不会手下留情。”
间萤捂着伤口,咬牙道:“明日就是我与你师尊的结契之日,你这样伤我,看看他会不会罚你!”
他其实也没什么把握对方会因为这个理由放过自己,但还是搬出了黎星月想掣肘一下对方。
却见周决忽然笑了,笑得一如方才在宴上与人交谈时的模样,似乎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周决倒也不是在故意嘲笑他,只是确实觉得好笑。
可怜的东西。
竟然会觉得黎星月会因为感情这种事来衡量赏罚。
“那你就去试试。”他笑着说:“早些回去找我师尊求救吧。或许他会赏你丹药,让你再续会命呢?”
第56章蜉蝣
黎星月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如期赴约,赶赴那座洮江边的朝暮镇。他总是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人要见,太多的牵绊如蛛丝般缠绕着他的脚步。
而间萤的生命里,除了等待他,再无其他。
没能等来黎星月的时候,间萤便回到洮江江畔那座专为他筑起的小屋,静默地等下去。
推门而出,抬头便是漫天纷扬如雪的同类。它们从洮江水中挣扎着羽化,展开薄如晨雾的翅,拖曳着两条细长的尾丝,仓皇的飞向天空,又在同一日仓促的死去。
大多数蜉蝣甚至来不及回到出生的洮江就死在了朝暮镇。青石砖路面上层层叠叠铺满了它们细小的尸身,像一场过早降临的雪,又似一张白色绒毯,踩上去时会发出吱嘎吱嘎的脆响声。镇民们会抱怨着将它们扫入簸箕,喂给家里养的鸡鸭吃。
这原本也该是间萤的命运。在幽暗的江底蛰伏三年,羽化飞出洮江,在获得薄翼能飞上天空的同一时间就开始进入死亡倒计时,只为了完成婚飞,再在洮江中诞下虫卵延续族群的使命……没能成功的话,便化作鸡鸭腹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养分,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如今不同了。他无法再与同类婚飞,也不会沦为饲料。无论有意或是无意,黎星月都将他从既定的命运里打捞出来,成了他漫长又短暂的生命里唯一的意义与锚点。
等待的岁月太长,长到连一颗虫子的心都开始生出探索的蔓须。
随着轮回次数越来越多,间萤不再只是呆坐在小屋等着黎星月来,他开始向外走。
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新颖又奇特,镇民会做许多他无法理解的事,他们会将蜉蝣婚飞的日子当作一个节日来祝贺。
为什么要祝贺这个?
间萤不明白,于是直接问了。
那坐在街角的老婆婆听他这么问,笑了笑,说镇民们经年辛勤劳作,所得寥寥,羡慕它们一生坦荡,朝生暮死,不必为生计费尽心思,便设立了这么个节日,好让平日里忙碌的镇民能好好休息几日。
好好休息几日。
他们用蜉蝣微不足道的一生,来丈量自己渴求的闲暇。他们休息的几日,却是他们羡慕的蜉蝣微渺的一生。
间萤觉得不可思议。
一种荒谬的刺痛感细细密密的扎进他尚且懵懂的意识里。为什么这些拥有无数个明日、可以追逐无数种可能的人却在羡慕蜉蝣这种困在三年又一日轮回里,活着也只为繁衍本能驱使的虫豸?
这些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一个从未如此清晰的念头,破开了漫长的等待与依附,在他心中不断生根发芽。
真想活着。
不是作为黎星月的附属,不是作为蜉蝣的异类。
而只是作为“间萤”。
活得再久一些,看得再远一些,飞出洮江,越过朝暮镇,挣脱所有与生俱来的本能与束缚,真真正正的……为自己自由自在的飞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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