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宋雨解释。
齐悦追问:“可你……刚刚叹气了?”
宋雨有些震惊,这都能听见?
“我……我只是想到了一个故事。”
“什么样的故事值得你叹气?”齐悦歪着头,要望进宋雨眼底的情绪。
宋雨停下脚步飞快组织语言:“从前……有个人,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了双臂,后来她遇到了她喜欢的人,却不能摸着对方的头,说:‘你头发乱了噢’。”
齐悦有些疑惑,这故事值得叹气吗?
宋雨又说:“刚刚……也有一个和她情景相似的人,无法伸手抚摸爱人的头发。我……我立马联想到了那个故事。”
即使我没有失去双臂,但我也能体会到她的心情。
故事的主人公本就是我虚构的,她不过是被迫替一个正在暗恋的胆小鬼,扛下了的悲伤的命运,以此来吐露自己的内心想法。
——你头发乱了噢。
——我好喜欢你!
不能伸手整理的头发,不能说出口的表白。
请原谅,暗恋的笨蛋都是这般傻气。
迂回千万次,也只敢用隐晦的语言来表述她的情感。
齐悦望望四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到。”
宋雨心虚地随便指着一对远离她们的一对情侣:“他们早走了……”
齐悦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暮色里那对情侣的背影已缩成模糊的两点,“噢——如果现实中有原型或者莞莞类卿的人,可能确实会叹气,感慨命运的不公。”
她说完,轻声笑道:“想不到?宋雨你有时候也挺感性的。”
宋雨在心里重复“莞莞类卿”这个词,那你呢?
你会发现眼前人正是“莞莞类卿”吗?
你会叹气感慨她命运的不公吗?
你也许都不会。
你是她生活里照进来的一束月光,月光从不会落入尘埃,它只会高悬照世人。
所以——
你不会发现那个凡人的秘密,你也不会因为她的命运而暗自神伤。
你只能无声无息得把月光倾洒给她,照她走过一段路。
宋雨垂眸扯出一抹笑,但只有她本人知道这抹笑里有自嘲:“因为记性太好,有时候感性就会涌上心头。”
有些片段本想任其沉底,却偏在潮汐退去时翻涌上岸。
齐悦神色变得认真:“那你是不是经常会被回忆所困扰?”
宋雨本不想承认,可齐悦看向她的眼神特别真诚,她这才说了实话:“是。”这个字轻得像片羽毛,落下来却压弯了齐悦的睫毛。
她想起上次撞见宋雨在噩梦里挣扎的模样,那些浸在回忆里的“浑水”,早已是她反复泅渡的日常。
海浪在远处翻滚,掀起一阵咸涩的气息。比眼泪更咸,可能大海就是无数滴眼泪汇成的汪洋。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些她缺席的深夜,宋雨在谁怀里依偎?又有谁为她擦干眼泪?
齐悦望着海螺塔螺旋的塔身,斟酌语气开口:“之前给你那颗橘子糖时,我说过一句话:‘过去的人就留在曾经吧,我们活在当下更好’。”
“我也想活在当下,但……我的记忆力貌似不允许。它就像个漏不掉的网,框住我这条小鱼。”宋雨无奈地耸耸肩,露出一抹苦笑。
齐悦双手交叠沉思:“河流向前流动,雨水从天而降,一切都是不可逆的。”
海螺塔的灯光恰好照亮齐悦眼里的执拗,“你记着的那些事,无论好赖都已经是身后的浪了。或许你比我更懂回忆的重量,但没有什么值得你抱着沉船的锚不肯松手。”
她们走到海螺塔底下。
齐悦的声音被海风托着,撞在海螺塔的弧线外壁上又弹回来:“你看这塔,靠近了,站在脚下往上看才知道多壮观。人也得往前走,才能看见新的浪花在什么方向。”
空气沉默了好几秒,齐悦还在看着宋雨的眼睛。
宋雨蹲下身将水桶搁在脚边,低声说道:“你说河水会往前流,可有的人却被推进急涌的漩涡之中。”
她抬头,眼里映着海螺塔的灯光,“那被推下去的人——连回头看一眼岸的资格都没有。”
宋雨的声音被海风吹得很轻很远,却带着某种固执的锋利,“有些放不下不是念旧,是伤口在提醒你——别再信那个把你推下去的人,别再走那一条容易落水的岸!”
她说完看向遥远的海岸线,好似海风也将她吹得好远。
齐悦下意识攥紧了铲子。
她又想起了台风夜宋雨在噩梦里那些被含糊带过的“他们”和“小安老师”,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向前看”,或许只是站在干燥的岸上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