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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曙光(第1页)

家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带着灰度的晨光,薄薄的一层,铺在天花板上。他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团湿棉花,沉沉的、胀胀的,每一个念头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从脑子深处浮上来。他试着动一下手指,手指动了;试着动一下脚趾,脚趾也动了。但脖子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硬硬的,卡着下巴和胸口,转头也转不了。他只能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片光,看着输液架上那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嘴唇很干,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出一声很轻的、破碎的声响。

“家驹?”是黄妈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沙沙的,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她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粗糙,指节很硬,是做了几十年家务的那种手。“你醒啦?你醒啦!”她的声音拔高了,又立刻压下去,像怕吵到什么东西。

家驹的眼睛转了转,找到她的脸。她的头很乱,有几缕白了,以前没这么多。眼睛是肿的,眼皮耷拉着,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歪了,扣子扣错了一颗。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妈……”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沙沙的,碎碎的,不像他的声音。

黄妈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掉下来,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妈咪喺度。”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妈咪喺度,冇事啦。”

家驹看着她,嘴唇又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眼眶红了,然后眼泪流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扁着嘴、皱着鼻子、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孩那样哭。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滑进耳朵里,滑进头里。他的脖子动不了,手也抬不起来,整个人被固定在床上,只有眼睛能动,只有嘴能动。他扁着嘴,眼泪一直流。

黄妈弯下腰,把脸贴在他脸上。她的脸颊是湿的,不知道是他的眼泪还是她的。“妈咪喺度,冇事啦,冇事啦。”她重复着,一遍一遍,像念一句咒语。她的手轻轻摸着他的脸,从额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手指很轻,像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他的脸肿了,眼皮也肿了,摸上去鼓鼓的,烫烫的。她的手指停在他眼角,把那滴快要流进耳朵里的眼泪揩掉。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护士探进头来。看到这一幕,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过了很久,家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眼泪还在流,但没那么多了。他吸了一下鼻子,喉咙里出一声湿漉漉的响。“hayee呢?”他的声音还是很轻,沙沙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黄妈的手停在他脸上,没有动。大姐黄小环从床边站起来,椅子出“吱呀”一声。家强在另一张椅子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听到动静,猛地醒过来。“阿哥!”他凑过来,眼圈还是红的。

“hayee呢?”家驹又问了一遍。眼睛从黄妈脸上转到黄小环脸上,又转到家强脸上。

没有人说话。监护仪在响,滴滴,滴滴,很规律。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黄小环开口了。“hayee仲喺icu。”她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做咗一个大手术。叔叔阿姨已经嚟咗,小意喺嗰边守住。”她顿了顿,“而家情况稳定咗,医生话要观察。”

监护仪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缓慢的、规律的滴滴,是快了,急了,像一颗突然被揪紧的心脏。黄妈低头看屏幕——波形还在跳,但频率明显快了。数字在跳,o,,o。她抬头看家驹的脸,他的眉头皱起来了,嘴唇白,呼吸也急了,胸口起伏着,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你做咩!”黄妈的手按在他肩上,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压着,“你急有咩用!你唔系医生!你安安分分喺度!”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像石头碰石头。家驹的眉头还皱着,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黄小环走过来,站在床的另一边,手按在他另一只肩上。“hayee已经做完手术,医生话情况稳定。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再去看她。”她的声音比黄妈软一些,但也不容反驳。

家驹的呼吸慢慢稳下来。监护仪的数字也下来了,o,o,oo。他的眼睛还看着天花板,不眨了。

八点整,主治医生来查房。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笔挺,胸口的工牌擦得很亮。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医生,一个拿着病历夹,一个推着监护仪。护士长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检查单。

医生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点了点头。然后他翻开家驹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收缩正常,对光反应灵敏。又按了按他的颈动脉,脉搏有力,节奏规整。然后他解开家驹病号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位置的绷带。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绷带边缘,问了一句日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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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bee站在旁边翻译:“这里痛不痛?”

家驹的声音很轻:“唔痛。”医生点了点头。又检查了护颈圈的松紧度,手指伸进去试了试,能塞进一根手指,刚好。然后他拿出听诊器,放在家驹胸口听了听——心肺音正常,没有异常杂音。又让他深呼吸了几次,每次吸气的时候听诊器都贴着胸口,跟着起伏。医生直起身来,对身后的年轻医生说了几句,语很快。阿bee在旁边翻译:“医生说,脑震荡的症状已经缓解很多,颈椎和锁骨的固定位置正确,没有移位。需要继续静养,不能有大动作。头部不要剧烈晃动,否则还会引起头晕和呕吐。”他顿了顿,“饮食方面,今天可以先喝一点水,如果不再呕吐,明天可以开始吃流食。”

黄妈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等医生走了,她坐到床边,把家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自己手里。那手还是凉的,但比昨天暖了一点。

早上九点,走廊里开始嘈杂起来。脚步声、说话声、相机快门的声音,隔着几道门都能听到。有人用日语在喊什么,语气很急。又有人在用英语喊“exce”,声音越来越大。黄小意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色不太好。“记者。好多人,喺楼下。电视台嘅,报社嘅,仲有啲唔知咩人。”她喘了口气,“日本公司加咗保安,而家清紧场。”

走廊里果然多了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耳朵里塞着耳机,腰上别着对讲机。他们把这一层的人都请出去了——不是这一层的病人和家属,是那些不该在这里的人。有个记者趁乱溜了上来,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拖进电梯。他手里的相机还在拍,闪光灯隔着电梯门闪了一下,白花花的光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

十点,ae公司的人来了。松野先生走在最前面,西装笔挺,领带系得很正,头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手里拎着果篮和慰问品。翻译阿bee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松野先生点了点头,走进病房。

他在家驹床边站定,鞠了一躬,用日语说了一段话。阿bee在旁边翻译:“松野先生说,非常抱歉让您受伤了。公司会全力配合医院的治疗,请您安心休养。”家驹看着他,没有说话。松野先生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从进来到出去,不到五分钟。

下午两点,世荣和阿pau来了。

他们是被经纪人强制送回去休息的,在家强那个公寓里躺了几个小时,躺不住,又跑回来了。阿pau走在前面,长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是青灰色的。世荣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便利店的袋子,透明的那种,装着饭团和三明治。他们在icu那层先停了一下,问了乐瑶的情况。阿bee说,还在观察,但指标在好转。阿pau点了点头,没说话。世荣把那两袋东西放在icu门口的椅子上,对乐瑶爸妈说。“叔叔阿姨,食啲嘢。”乐瑶爸爸站起来,接过袋子,点了点头。乐瑶妈妈还坐在椅子上,看着icu那扇门,像没听到一样。

他们走到家驹病房的时候,黄妈正在给家驹喂水。用吸管,一小口,等咽下去,再一小口。家驹的嘴唇还是干的,但比早上好一些了。看到阿pau和世荣进来,他的眼睛动了一下。阿pau在床边站住,看着家驹的脸——肿的,眼睛也肿的,像被人打了一顿。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世荣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监护仪的滴滴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最后是家驹先开口,声音很轻,沙沙的。“你哋冇事嘛?”阿pau摇了摇头。“我哋冇事。”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你好好休息。”家驹点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护颈圈卡着,动不了多少。然后他问:“hayee呢?”阿pau看了世荣一眼。世荣说:“仲喺icu,但医生话情况稳定。今日下昼应该可以转普通病房。”家驹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点了点头。

下午五点,icu的门终于开了。乐瑶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盖着淡蓝色的被子,被子下面隐约能看到各种管子——引流管、输液管、监护仪的导联线。她的脸很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头散在枕头上,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太阳穴上。推床的护士走得很慢,轮子碾过地面,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乐瑶妈妈从椅子上弹起来,跟上去,手搭在床边的栏杆上,不敢碰她,只是跟着走。乐瑶爸爸跟在后面,步子很稳,但手指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ae安排的单人病房在七楼,和家驹不在同一层。房间不大,但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有一张陪护床,有一台电视。窗户朝南,能看到远处的东京塔,在傍晚的光线里变成一道细细的剪影。护士把乐瑶安顿好,调好监护仪,挂好输液瓶,检查了一遍各种管子的连接处,然后走了。乐瑶妈妈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乐瑶的额头。温的,不像昨天那么凉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被子上,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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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野先生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阿bee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松野先生对着乐瑶爸妈鞠了一躬,很深,比对着家驹鞠的那个更深。“非常抱歉。”他的日语说得很慢,像在选每一个字,“公司会承担全部医药费,以及后续的工伤赔偿。请两位放心。”阿bee在旁边一字一句地翻译。

乐瑶爸爸站起来,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多谢。”只有一个字。松野先生把信封递给他,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乐瑶爸爸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打开。他坐回椅子上,看着乐瑶的脸。

走廊另一头,家驹的病房里,黄妈在给他擦脸。热毛巾,轻轻地,从额头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巴。避开眼睛,避开嘴唇。他的脸还是肿的,但比早上好一些了。擦完脸,黄妈把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hayee转出嚟了。”她说,“普通病房。喺楼下。”家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小的亮,但黄妈看到了。“你乖乖休息,等你好返,再去睇佢。”家驹点了一下头。这一次,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护颈圈卡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晕,也没有吐。黄妈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瞓啦。”她说。

家驹闭上眼睛。监护仪的滴滴声在房间里轻轻地响,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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