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皇后坐在太子身旁,看着太子那双明亮的、与皇帝如出一辙的深邃眼眸,不由得想起过去她与夫君,也是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和美日子。
只可惜,夫君成为皇帝后,一切都变了。
早年她也是怨过恨过的。怨夫君变心变得太快太早,恨贵妃妖媚惑主,她的怨恨无处排解,一度令自己寝食难安缠绵病榻。
直到娘家母亲来探病,一席话说得她茅塞顿开。
“糊涂,昭临可是先皇钦点的皇太孙,有昭临在,你还怕往后没好日子过?你只管守着昭临长大成人,你在夫君这里得不到的体面,到时昭临全给你挣回来。”
一语点醒梦中人。
母亲走后,许皇后开始收拾心情重整山河,开始对夫君与贵妃的一系列缠绵悱恻的故事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只孜孜不倦地做到一位皇后应尽的本分。她的贤名得到前朝后宫的一致夸赞,甚至她的夫君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当之无愧的中宫之主,德行堪配母仪天下。
过了许久她才知,当初母亲在她病榻前说的那番话,竟是昭临教的。
此后,许皇后彻底放弃了对夫君的无用幻想,将所有心思皆放在昭临身上。
夫君不是她的天,儿子才是。
“酒没喝多少,这醒酒的汤汤水水,今晚倒是喝了不少。”
昭临小口啜饮手中的醒酒汤,笑着对母后说:“筵席前小山为我备了牛乳,席间父皇赐了参茶,到母后这儿,又有解酒汤喝。”
许皇后莞尔:“得了便宜还卖乖。”等反应过来时,问:“听你这口气,出去半年,酒量见长了?”
昭临并未否认:“这一路各地官员迎来送往,虽不曾好酒贪杯,日积月累下来,也练出了几分酒量。”
许皇后提醒:“酒色须得节制。”
“母后放心,孩儿有分寸。”
许皇后也知这话多余,比起令人操碎了心的永徽,昭临从不曾让她操心过,一次也没有。
也说是母子连心吧,昭临旋即问道:“皇姐又是怎么了?我一回宫就听说父皇把她打发去了西五所,也不许旁人探视。”
西五所是位于皇宫西北角的偏僻宫殿,等同冷宫。
许皇后叹气:“你也知她与长春宫素来不睦,上元那日又出言顶撞了长春宫,长春宫气得卧床不起……你父皇这回是铁了心要她嫁人,发话若她不从,就一辈子呆在西五所。”
昭临想象皇姐作闹起来的景象,亦不觉头疼:“她也是,我走时专门叮嘱过她,莫要再去招惹长春宫,怎记不住。”只须再等上两年,长春宫这桩麻烦就彻底解决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油盐不进,你在时还好,你不在,根本没人压得住她。”
永徽与长春宫的恩怨由来已久。
起初是元熙帝一味偏宠长春宫,永徽护母心切,常为许皇后打抱不平,与长春宫时有龃龉。去岁长春宫又有了身子,肚尖嗜酸,宫里纷纷传说是位小皇子,元熙帝对此满怀期待——他膝下只得两女一子,昭临是仅存一线的独子,多个儿子自然更好。
谁知,怀胎五月时,长春宫忽染上风寒,小皇子直接胎死腹中,长春宫哭得死去活来,元熙帝亦是伤心不已。而那段时间,与长春宫有过接触又咳疾未愈的永徽,便猜测成了害长春宫染疾、间接害死小皇子的罪魁祸首。
永徽听闻矛头居然指向自己,当即冲入长春宫一通哭闹……
还是昭临查到证据证实永徽的咳疾并非风寒所致,才救了永徽。
不过从那时起,永徽与长春宫的梁子,就结深了。
“是得抓紧时间为她招个驸马了。”昭临道:“就她那个脾性,非得寻个大度宽宏的才行。”
“听你的口气,是有了合适人选?”许皇后奇道。
昭临卖起关子:“母后容我再观察一二,毕竟是皇姐的终身大事,也不急于一时。”
许皇后听他说话老气横秋,又是心安又是好笑,试探道:“那你自己呢,可有心仪之人?你父皇十五岁业已成婚了。”
今日在殿外等候昭临时,好些命妇围着她闲话家常,许皇后心里门儿清,这些命妇家中都有女儿。
昭临还是那句话:“母后放心,孩儿有分寸。”
对这个自小极有主意的儿子,许皇后也是束手无策,只得作罢。
解酒汤喝完,昭临起身告辞,临行前轻描淡写说了句:“像今日这种场合,母后以后还是在殿内等候为宜。”
许皇后一愣。
“孩儿知许久未见母后思子心切,可礼法规矩不能乱,母后毕竟是一国之后……实在不必像有些人那般,抛头露面。”
语气平和,可话里的意思字字千钧。
昭临是在提醒她,身为一国之后,藏锋守拙,谨小慎微,方是正道。
许皇后面红耳赤。
原来,昭临今夜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对她说这番话。
在堪堪十五岁的太子身上,许皇后仿佛看到了建武帝的影子——冷血淡漠,没有多少凡人的情感。
她一时间欣慰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