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正六百三十五年,天下一统。
庙堂与江湖泾渭分明,互不相扰。
浮屠山在江湖中极负盛名,乃当世一绝,药道、武道、玄机、寻踪四派齐聚,天下英杰心向往之,远在朝廷也有所耳闻。甚有传言,浮屠曾融四派之力炼造了一物,蕴藏天地宝藏,得之江山易覆。
十五年前,正值改朝换代之际,浮屠山玄机一派的掌门救走了前朝长公主及其腹中胎儿。就此机会,新帝发难,下旨灭杀浮屠满门,更以重金悬赏。一时间,无数江湖散户、朝廷鹰犬趋之若鹜,相继赶往浮屠山,江湖、朝堂上下厮杀一片。
血雨腥风、纷争不绝,弥经三年之久。
浮屠一族几近凋零,传承断绝,连带着那枚关乎浮屠秘藏的浮屠密钥也不知所踪。
新帝即位后,一直派人暗中追寻,却始终无果,为防消息走露,不惜将朝堂上下血洗一空,唯有开国元勋得以幸免。更是广颁官书,借扭风正习之名湮没民间所知,妄撰写史乘者,皆以僭越论罪。
“父亲是说,我便是那前朝遗孤?”沈槐听了个大概,只觉惊诧,对自己的身世多了一份好奇,“可这年岁,似乎并不相符……”
沈父摇了摇头,眉峰微扬,瞥了一眼窗外,随后才缓缓道:“那日我依着哑仆送来的密信去往北麓,在沉河河畔那座荒弃小村里寻到了那名被外人称作疯女的女子。她终日喃喃,披发赤足,见人便痴笑,却都是装出来的。”
“是为了藏住秘密?”沈槐接话追问。
“是,那疯女比谁都清醒。依她所言,她原是寻踪一派掌门之子的奶嬷嬷,而槐儿便是那寻踪掌门的孙女。新帝即位后,掌门隐有预觉,便提前将长公主之子和你都托付给了她,让她从浮屠山后山的密道离开。再后来,她得了浮屠灭尽的消息,就一直隐在深山之中,身边只有一位哑仆。她以疯癫为甲,掩人耳目,只为守住浮屠的最后一丝血脉。”
沈槐愣了下,反复咀嚼这段话,心中仍有疑问:“那父亲为何会在老槐树下捡到我?”
她的问题沈父并不意外。
他轻喟一声:“那疯女怕将你留在身边,早晚会被人找到,不若冒险为你寻一户好人家,便绕行去了北麓。她将你伪装成被人遗弃的模样放置在官道附近,亲眼看着我将你捡走才离开。”
“与我一同托付于她的前朝遗孤呢?”沈槐哑声道。
沈父迟疑半晌,指节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声音有些低。
“她始终不愿相告。只说你体弱,留了块暖玉,随后便将我赶下山来。我再去寻她时,已无踪影。”
正说着话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沈槐迅速躲到桌下,屏息凝神。
两名侍卫推门而入,手中提着雕花食盒。为首那人语气冷硬:“陛下有旨,沈将军若仍不肯用膳,便继续在此静思己过。”
也不待沈父回应,两人将食盒往桌上重重一搁,转身走了。
房门落锁,脚步声渐远。
沈槐这才轻巧地从桌下钻出,蹙眉看向桌上的食盒,语气犹疑:“父亲,这饭食……”
“无妨。”沈父泰然自若地揭开食盒,挑明利害关系,“陛下既然还留着我,自有他的用意。即便真想要了我的命,也不会选在宫中。”
“槐儿要不要尝一尝,这宫中做的饭菜确实可口。”他执起银箸,从容进食。
沈槐轻轻摇头,心中忧虑淡下许多。
眼见日影渐移,她起身道别:“父亲,快过隅中了,女儿得出宫了。”
“沿这条小径,借假山遮掩走到第二个岔口右转,可从水道出去。”
“父亲保重。”沈槐郑重一礼,随即跃窗而出,身影轻捷地隐入光影中。
沈父立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空庭,方才轻声一叹。
-
风雪渐歇。
陆君越回了国公府,却并未如常去往府衙点卯,而是换了一身毫无纹饰的素色锦袍,吩咐备车,便又往将军府去了。
将军府的门房见到他,不敢怠慢,急忙入内通传。
灵堂内,沈枫正眼眶通红地于母亲灵前跪坐,仍是一身粗麻重孝。只因冬日寒气过重,才在外勉强罩了一件素白棉篷。得了门房的通禀,他眼神微寒,起身先是整理了一下麻衣苴绖,随后才缓步出了灵堂。
前院,积雪未扫。
陆君越伫立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