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望闭上眼,像是终于被这几句话压到了尽头。
半晌,才低低道:“顾先生轻易不会直接碰尚书。太显眼。可沈崇文知不知道自己替谁挡,我不敢说。”
宁昭盯住他:“什么意思?”
程望缓缓道:“有些人是明着站一路,有些人只是被借名,而顾先生最会做这种事。”
“他不会跟你说“替我做”,只会把一件事摆成“你若不做,礼部就要乱、旧典就要丢、朝廷脸面就要碎”。沈崇文这种人,最容易被这种话推着走。”
宁昭心里一震。
是了。
这才像顾青山。
不一定把每个人都拉下水,只要让对方在最恰好的时辰,自以为是在“顾全大局”地说一句本就想说的话,便足够了。
这样一来,沈崇文未必是顾青山的死棋。
却一样能被他借成刀。
而这种刀,比周肃、裴度那种明着往前探的刀更难拆。
因为它披着的是“稳”和“顾全”。
屋外忽然又起了一阵急乱的脚步。
这一次声音更近,也更急。
紧接着,一名侍卫快步进来,压着嗓子道:“贵人,外院抓到一个想翻墙出去的小厮,身上藏着一张折过的短帖!”
宁昭眸光一厉:“拿来。”
侍卫双手奉上那张帖子。
帖子极薄,像是从整张纸边上撕下的一截,外头什么都没写,里头只折了三道。
宁昭拆开,里头果然只有一行很短的小字:
“病可信,守钟不可留。”
屋里一下静得冷。
程望的眼神猛地变了。
不是意外。
是那种终于看见刀真正落下来的惊惧。
宁昭却比他更快一步明白了。
沈崇文那封折,是“遮”。
这张短帖,是“剪”。
而且剪的不是程望,不是她,不是赵公公,是旧祠守钟人。
顾青山和灯判果然已经开始一边遮病,一边真剪活口了。
宁昭握着那张短帖,声音却稳得出奇:“送帖的小厮呢?”
侍卫答:“还在外院扣着。说是邓管事平日常使唤的跑腿,方才见院里乱了,想趁机把帖子送出去。”
程望忽然出声,嗓子紧:“不是送出去。”
宁昭转头看他。
程望盯着那张短帖,脸色白:“这不是往外送的,是刚送进来的。那小厮不是翻墙报信,是翻墙进来时被抓了。”
宁昭只觉得后背一凉。
对。
她方才下意识以为是往外递。
可这张帖子的字意太清楚,根本不像报信,而像指令。
“病可信,守钟不可留。”
这不是程府往外说的话。
这是外头送进来,要程府里的人照着做的话。
也就是说,沈崇文那封折刚一落下,顾青山和灯判这边便紧接着把第二道命令递进了程府。
前后几乎没有缝。
这不是巧。
是配合。
外头稳脸一遮,里头剪子就真往旧祠去了。
宁昭猛地抬眼,对门边侍卫喝道:“传陆沉!旧茶盘那边先不追了,立刻分一半人去旧祠,护守钟人!再传御前,告诉陛下……沈崇文那封折和这张帖,前后同路!”
侍卫领命冲出门去。
程望靠在床头,额上汗一下就出来了,唇色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