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鸿儒脸色铁青,显然被这番连削带打、毫不留情的话刺得极深。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只剩下三人沉重的呼吸声,才长长地地叹了口气,脸上尽是困扰和苦恼的神色。
“严将军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裴某也不藏着掖着了。”他抬起头,目光复杂。
“我裴家‘一门三状元’的虚名,严将军应当知晓。鸿儒不才,与长子裴知远、次子裴知礼,皆蒙圣恩,侥幸夺魁。然而树大招风,如今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如今朝堂局势微妙,裴家是众矢之的,若知鹤再下场夺魁,变成一门四状元。这非但不是荣耀,只怕是取祸之道啊。裴某此举,其实是为两家考虑。”
严铁山闻言,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的鄙夷毫不掩饰:“少在老子面前鼻子插大葱——装相。一门三状元,吓唬谁啊?我严家还是一门三将军呢。要说烈火烹油,你们裴家早就油锅滚沸了,就差他这一把柴火?呵,我看你不是怕树大招风,是怕你家老三那‘神童’的才名有假吧?”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谁不知道裴三公子十三岁中秀才,十五岁中举人,回回都是头名,就差春闱这临门一脚了。你倒好,畏首畏尾,拦着不让考。怎么,难道前头那案首、解元的名次,都是你裴相爷花钱打点来的不成?”
“严铁山,慎言!”裴鸿儒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色铁青,终于动了真怒。
这无脑莽夫是要他严家死啊,竟然诬陷他科举舞弊,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慎言?我慎你个鸟言!”严铁山毫不退让,叉腰瞪了回去,“老子倒真希望你儿子那‘肾’能强点,也省了今日这些鸟事。废话少说,你就给句痛快话,这条,答不答应?”
裴鸿儒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内心陷入极度挣扎。他非常不想让裴知鹤下场,这儿子是天生的读书种子,若非自己一直压着,恐怕早已连中三元,名动天下。
可裴家已显赫至极,实在不敢再要第四个状元了。留幼子作为一步闲棋,一个不被官场沾染的“清白”身份,不仅是家族万一倾覆时的退路,更是向皇帝表明裴家懂得收敛、不贪恋权位的投名状。
万一他们父子三人遭难,至少还能保住这最后一脉香火,以期东山再起。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悲凉:“严将军,你这不是在谈条件,而是要断我裴家的后路啊。”
严铁山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嗤一声,说出来的话相当刻薄:“后路?说句不好听的,你这后路留得让人发笑。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们爷仨都栽了,你以为陛下会放过你这个号称‘神童’、在士林中有声望的小儿子?这后路,不过是你安慰自己的鬼话,做样子给谁看?”
裴鸿儒被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再次沉默良久,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问道:“除了这三条,可还有其他要求?”
他本以为严铁山会趁机索要朝堂上的利益让步。
“没了,”严铁山斩钉截铁,“就这三条。”
裴鸿儒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又追问了一句:“当真没了?”
严铁山彻底不耐烦了,吼道:“老子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说没了就是没了。你耳聋了还是信不过我严铁山的人品?公对公,母对母,这事儿委屈的是阿蘅,我要的自然都是为她讨的公道。不像某些眼里只有利益的没种货色,一心拿儿女的幸福去换前程。”
“……”裴鸿儒彻底无言以对,袖中的拳头死死握紧,指节泛白。
这老匹夫,最后还不忘再狠狠骂他一句。形势比人强,他只能点头答应。
当那句沉重的“我答应”落下时,裴知鹤垂在袖中的手不由一颤。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激得他指尖发麻。
一切都尘埃落定,天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多久。空有满腔抱负,却只能装作闲云野鹤,顶着虚浮的才名,简直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这扇被裴鸿儒关闭多年的门,终于被他硬生生砸开了。哪怕过程惨烈又屈辱,自污了名声,成了最没种的男人,可那又如何。
他终究还是成功了。
从此,海阔天空在前,纵有万丈荆棘,亦不能阻他振翅。
034小别新婚闺阁。
陈岚随着许清来到碧玉阁,只见严令蘅昔日明媚张扬的眉眼间,笼着一层轻愁,脸色也有些苍白,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见到她们进来,才强打起精神起身见礼。
“好孩子,快别多礼。”陈岚连忙上前扶住她,眼中是真切的心疼与歉意,“你嫁入裴家,确是受了大委屈,我也没照顾好你。”
严令蘅微微摇头:“婆母言重了,此事与您无关。是儿媳福薄。”
许清在一旁,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和了然:“裴夫人,咱们都是过来人。当年你嫁入裴家,裴老夫人是如何做的,望京城里谁人不知。孝道大过天,上头压着座山,自家爷们儿若再不出头,咱们做女子的,除了忍着,还能如何?”
这话既是宽慰,也是点明陈岚当年的处境,拉近彼此的距离。
陈岚闻言,眼圈微红,似被勾起了伤心事。
她紧紧握住严令蘅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小匣,塞到她手中:“好孩子,正因我受过这般苦,才更知你的难处。老爷们谈的条件,是家族的事。这是我做婆婆的一点心意,是我嫁妆里的两个绸缎铺子,还有一个京郊的小田庄,还算殷实。你拿着,贴补松涛院的用度,手头也宽裕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