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相闻言,浑身一震,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复杂。
他发现自己这个久病未出仕的儿子,在关键时刻对帝王心术和政局平衡的理解,竟已如此老辣深刻。
夜色中的宫城,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裴知鹤在内侍的引导下,沉默地行走在漫长的宫道上,步履沉稳,唯有袖中微颤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被径直引至龙乾宫西暖阁,此地乃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召见心腹之所,气氛比正殿更为凝重私密。
皇帝并未端坐于御座,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他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却比平日更显威压。听到通传,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古井无波,直接落在来者身上。
“草民叩见陛下。”裴知鹤依礼参拜。
“平身。”皇帝声线平淡,开门见山,“裴鸿儒连夜递密折进宫,言你破译了鬼方密文。”
“是,陛下。”裴知鹤起身,垂首而立,将誊抄着译文和对应规律的纸张双手呈上,“此乃臣依据所得线索,请陛下御览。”
大太监接过,恭敬地放在御案上。皇帝并未立刻去看,而是凝视着他,问道:“你如何看?”
裴知鹤心知这是考校,亦是试探,沉声应答:“回陛下,此信内容骇人听闻,然其破绽,亦在其中。”
“李全福,念。”皇上吩咐道。
李全福再次捧起那封译文,看到第一行字,就瞳孔地震,极力稳住自身,沉声道:“致苍狼大单于阁下:前约已定,时机已至。为表诚意,殿下特将西北边境鹰嘴崖至黑石滩一线布防详图附上,图中标红之处,即为守军轮换之隙,最为薄弱。
请贵部于本月十五子时,自鹰嘴崖黑水河谷突入,其正值守军换防之时,空虚不过一炷香,可为贵部打开通道。
此番相助,意在至尊之位。待殿下铲除顽敌,正位东宫,乃至克承大统之日,必遵前诺,划黑水河为界,河朔三镇之地尽归贵部,并立誓十年之内,大烨边军绝不北跨雷池一步。望贵部亦能信守承诺,鼎力相助。
功成之后,富贵共之。影敬上。”
他哪怕勉强控制住语调,可微微发颤的双手,还是暴露了此刻的情绪。
李全福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戳瞎了,这种机密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如此惊世骇俗的内容,宫里估计又要血流成河了。
“裴知鹤,你可知,凭此一纸译文,朕便可废储,掀起滔天血雨?”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压来,裴知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那足以令百官股栗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草民知晓,然陛下圣明,岂不疑之?献图通敌,何等机密,岂会如此轻易被我军截获?此其一。信中所指时间、地点,与前线军报完全吻合,看似铁证,却恰恰像是有人精心编排,专为呈于御前,此其二。”
皇帝眸色深沉,未置可否,只道:“说下去。”
“草民斗胆揣测,”他继续大胆直言,“幕后之人此举,意不在助鬼方,而在乱我大烨朝纲。其心之毒,在于无论陛下信否,此信一出,东宫、诸位王爷乃至朝中各派必陷纷争。朝局动荡,边关危急,受益者绝不是我大烨。”
暖阁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
皇帝缓缓踱步,最终停在他面前,语气低沉而充满压迫:“依你之见,朕当如何处置?”
裴知鹤躬身:“此乃陛下圣心独断,草民不敢妄言。草民唯知,真相未明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正中奸人下怀。或可外松内紧,明察暗访。”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审视。最终,他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似是赞许又感慨的笑容。
“你很好,深谋远虑,不失沉稳,更有年轻人难得的胆色。裴鸿儒年轻时,亦不如你今日。他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话听着是夸赞,却隐隐将父子二人区分开来,甚至透出一丝对裴相处事过于持重、明哲保身的微妙不满。
不待他回应,皇帝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此番你立下大功,朕记下了。待此事尘埃落定,必有重赏,绝不亏待于你。”
裴知鹤心头一凛,深深叩首:“草民不敢居功,唯愿为陛下分忧。”
天威难测,恩宠与忌惮,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去吧。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朕之耳。”
“草民谨记!”
退出暖阁,走入夜色,他才惊觉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风暴初起,而他已立于风眼,再无退路。
046化私为公助力。
裴知鹤踏着浓重的夜色回到松涛院,院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微凉的夜风中摇曳。他推开门,意料中的静谧并未出现,反而听到一阵清脆急促的算盘珠响。
抬眼望去,只见外间烛火通明。
严令蘅并未在寝处等候,而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本账册,秋月正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手指飞快地拨着算盘。听到开门声,主仆二人都停了下来。
严令蘅抬起头,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但更明显的是专注于事务后的清亮神采。
看见男人平安归来,她的唇角自然晕开一抹安心的笑容,对秋月道:“好了,今日就到这里,数目大致核对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秋月应声退下,严令蘅这才放下笔,起身迎上来,很自然地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夜露,语气温和:“回来了?热水一直备着,快去洗洗,驱驱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