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裴鸿儒猛地拍案而起,额角青筋暴跳,却在对上她毫不退让的目光时,生生将怒斥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儿媳的难缠,远超预期。
严令蘅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径自开始总结陈词:“连璇姐儿那般年纪都懂得‘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道理。公爹您身为当朝宰辅,总不好让这句老话蒙尘。区区小事,何须特意唤儿媳来训诫?”
“您日理万机,儿媳近来也奉了娘娘懿旨,有要务在身,实在不必为此等已了之事浪费时间。”她的语气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正当书房内气氛凝滞时,门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声:“三爷到——”
裴鸿儒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窘迫,他瞪向严令蘅,却见她已好整以暇地抬手,不慌不忙地系着领口最上端的那颗盘扣,动作相当从容。
裴知鹤应声而入,迈过门槛的刹那,目光敏锐地扫过室内。
妻子立在房中,指尖还停留在颈间扣子上,发髻虽整,但一缕青丝不驯地垂落颊侧。
而他的亲爹则端坐案后,手持毛笔,似在奋笔疾书,可那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未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与尴尬。
原本他打算来解围的,可眼前这景象,与他预想中的任何谈话场景都相去甚远,一时之间竟是进退两难。
严令蘅一见他,脸上瞬间扬起明媚的笑意,仿佛方才书房内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你来了正好,走吧,我饿了,我们回去用膳。”她说着,便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挽住了男人的胳膊。
裴知鹤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却并未多问,只是一同离开了书房。
直至走出院门,确认四周再无闲杂耳目,他才放缓脚步,低声问道:“方才在书房是怎么回事?爹唤你过去,不是要训话么?”
严令蘅侧头看他,唇角一勾,带着点小得意:“是训诫来着,可惜没训成。”
她眼波流转,“我略施小计,就把相爷吓退了。”
“哦?”裴知鹤挑眉,眼底浮起真切的好奇,“愿闻其详。下回他若再寻我麻烦,也好照葫芦画瓢。”
严令蘅被他这话逗得“噗嗤”笑出声来,摇头道:“你?恐怕不行。你这般讲道理守规矩的谦谦君子,可学不来我这套,吓不住他的。”
裴知鹤狐疑地盯着她看了片刻,视线最终落在她耳畔那缕不听话的青丝上,沉默一瞬,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地试探:“你不会是拔了发钗抵在脖子上,以死相逼吧?”
“哪能啊,”严令蘅立刻否认,随即狡黠一笑,压低了声音,“相爷可不怕死人,但他怕名声有污啊。”
裴知鹤是何等聪明之人,话已至此,结合她方才略显凌乱的仪容,心中瞬间明了。
他怔了片刻,终是无奈地摇头失笑,伸手替她将那缕碎发轻柔地别到耳后。
“夫人真不愧是将门虎女,这‘舍得一身剐’的魄力,连当朝宰相都不得不退让三分。为夫佩服。”他忍不住感慨道。
晚膳时分,裴府一大家子又齐聚一堂,自从二房回来之后,老爷子和老夫人就喜欢办家宴,隔三差五就要团团围坐在一起。
席间,裴知希手中捧着一只釉色清润的白瓷杯,杯身绘着精致的枫叶图案,在灯下透光看去,雅致非常。
她故意将杯子在璇姐儿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炫耀:“瞧见没,这品相,这画工,喝水才叫风雅。不像有些杯子,名贵是名贵,却透着一股子俗气。”
璇姐儿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不服气道:“我的白玉杯才不俗呢,最好看了!”
裴知希轻笑一声,带着些许优越感:“品茶一事,最是风雅。古人云:‘邢窑白瓷色胜雪,越窑青瓷翠如春。’这好茶,自然需得上好的瓷器来配,方能相得益彰。譬如我手中这瓷杯,薄如纸,声如磬,方不辜负茶香。”
她眼波一转,带着几分挑衅地道:“却不知你的白玉杯,有什么品茶的诗句典故么?”
璇姐儿哪里知道什么诗词典故,小脸憋得通红,立刻求助身边的明哥儿:“哥哥,她说的是真的吗?喝茶定要用瓷杯吗?你读书多,快告诉她!”
明哥儿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茶经》有载,瓷器确利于发茶香,但你杯中是水,并非茶汤,倒也不必拘泥。”
“我喝的就是茶呀,瓷杯就是比白玉杯雅。”裴知希立刻接口,得意地瞥了璇姐儿一眼。
璇姐儿见哥哥的话也没能完全驳倒对方,顿时觉得自己输了阵仗,又急又委屈,视线转了一圈,最终落到了严令蘅身上,顿时充满了希望的光芒。
“三婶,你帮帮我,好不好?”
严令蘅莞尔一笑,当即就挺身而出:“白玉杯怎会俗?须知这世间最雅致的事物,往往与玉相关。尤其是咱们这样的清流门第,为子弟取名最喜用玉字,寓意品德如玉般温润高洁。”
她眼波扫过对面沉默用饭的裴知瑾,“譬如四弟的的‘瑾’字,便是美玉之意。”
璇姐儿顿时眼睛发亮,冲着裴知希骄傲地昂头:“听见没,连四叔的名字都是玉,证明我的白玉杯就是比你的雅!”
裴知希顿时语塞,严令蘅如果用其他借口,她还能强行辩驳,可涉及到自己亲哥裴知瑾,她根本说不出诋毁的话来。
廖氏见状忙打圆场:“杯器本是各花入各眼。”
“好了好了,不过是个喝水的器皿,也值得你们姑侄俩争个高下?”老夫人看见裴知希眼眶通红,顿时有些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