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庇克莱歌剧院内灯火辉煌,天鹅绒的座椅上坐满了衣着考究的观众。
然而,舞台上传来的歌声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对我来说,尤其如此。
我操控着轮椅,停在专门为行动不便者预留的宽敞区域,左眼看着舞台上那位情感过剩、音准却飘忽不定的女主角,右眼则能看见她周身那稀薄得可怜的、代表着才华与灵魂的微光。
简直是折磨。
作为一个历史小说作家,我需要灵感,需要美的熏陶,而枫丹的歌剧,本该是这一切的源泉。
我习惯来这里,但只是为了看一个人。
今天,那个人不在,整个宏伟的歌剧院就变成了一个金碧辉煌的牢笼,囚禁着我和一群品味堪忧的傻瓜。
我甚至已经构思好了腹稿,准备回去把这场演出的荒谬之处写进自己的讽刺小说里。
就在我几乎要无法忍受,准备提前退场时,歌剧院侧方的一扇大门被猛地推开。
两名衣着华丽的侍者躬身肃立,紧接着,一道耀眼的身影在一片突然爆的惊呼与掌声中走了进来。
是芙宁娜。
她头戴一顶别致的蓝色小礼帽,银白色的短在灯光下闪烁着,末梢的蓝色挑染如同流动的海水。
她就像是磁石的中心,一出现,便将全场所有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原本因糟糕演出而显得有些沉闷的空气瞬间被点燃,人们激动地窃窃私语,甚至有人站了起来,想要更清楚地一睹他们敬爱的水神的风采。
芙宁娜显然对这种万众瞩目的场面甘之如饴。
她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左手,轻轻向观众挥动,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既骄傲又亲切的微笑。
她的步伐轻快而富有节奏感,如同在舞台上演绎着独属于自己的剧目。
她的视线缓缓扫过一张张狂热而崇拜的脸庞,享受着这份独一无二的敬仰。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在那片为她而沸腾的海洋中,有一个异常平静的角落。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也就是我,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激动地望向她,反而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近乎刻薄的审视神情。
我没有鼓掌,没有欢呼,甚至连最基本的礼貌性微笑都没有。
这成功地勾起了芙宁娜的兴趣。
在全场观众的注视下,这位水神提着裙摆,迈着优雅的步伐,径直穿过人群,走向了这个无礼之徒——走向了我。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们的心上。
她来到我的轮椅旁,微微俯下身,那双漂亮的异色瞳近距离地打量着我。
“先生,”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全场嘈杂的魔力,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您似乎对今晚的演出……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眼神中却闪烁着居高临下的光芒。
“还是说,放眼整个枫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取悦您挑剔的眼光了?”
我对她那居高临下的、仿佛赏赐般的质问感到一阵纯粹的厌烦。
什么叫“取悦”?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被取悦,而是为了见证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美,可惜今晚的美缺席了。
我甚至懒得用语言回应她,仅仅是出一声轻蔑的嗤笑,随后便准备驱动轮椅,从这片为她而狂热的愚蠢人群中离开。
然而,就在轮椅即将转动的瞬间,我的右眼捕捉到了舞台上的异样。
在那个笨拙的女主角身后,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舞台中央,有一个身影正在独自起舞。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魂?
她有着和身边这位芙宁娜几乎完全一致的容貌,同样的银白头,同样的异色双瞳。
但她们的气质却判若云泥。
眼前的芙宁娜是张扬的、戏剧化的,像一朵需要靠观众的目光才能盛开的假花;而舞台上的那一位,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优雅与哀伤,她的舞蹈无声无息,却仿佛在讲述一段长达五百年的漫长悲剧。
她的动作精准而充满力量,每一个旋转,每一次抬手,都蕴含着一种几乎要溢出舞台的、纯粹的美感。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这才是值得被铭记的表演。
我停住了轮椅。
大脑甚至来不及下达指令,我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我伸出手指,按下了轮椅扶手侧面的一个机械按钮。
这本是用来呼叫侍者的功能,但出的声音是一段预设好的、清脆而响亮的录音掌声。
在这片因我俩对峙而陷入寂静的歌剧院中,这阵掌声显得格外突兀。
舞台上,那个哀伤而优美的舞者,动作戛然而止。
她像是被无形的箭矢射中,全身僵硬地定格在那个提足旋身的姿态。
她的视线,那双同样是异色的眼瞳,穿越了舞台的灯光和空间的距离,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目光准确无误地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她看见我了,她知道我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