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意垂下了脑袋,虽未吭声,一滴泪珠却砸进紧握的拳心。
晞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深深吸了口气,越看那伤口越怄火,烧得她险些丧失体面与理智,猛地一拍桌,泼口就骂了句,“畜生!”
骂完她又忙解释:“我一时嘴快,不是不尊重你爹,只是你爹实在太不是个。。。太过分了,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舍得打你?”
“娘在做肉元子,我没看顾好弟弟,让他碰了爹给人制的椅子。”张明意低声道。
这时候晞时站着,张明意坐在原处。
张明意抬起脸仰望晞时,那粘成几簇的睫毛像极了湿濡的羽毛。
抓取到晞时的关怀,她就恨不能把那些羽毛再捧得凑近点,叫晞时用轻柔的呼吸吹干它。
晞时被这样的目光望得稍有怔愣,片刻才急匆匆踅进屋子里。
再出来手里多了一小罐药膏,捧起张明意的胳膊就擦拭上去,“这药是我先前搬来时备上的,听药铺伙计说是专治跌打损伤。忍着点疼,你呀,就该早些与我说,亏得我前几日撞见你爹还同他和颜悦色,你若早与我说,我即便做不了什么,也要在背后拿一双眼睛剜死他!”
“这药效起得快,你忍忍,啊。”
“晓得了,”张明意道:“嗐,我好容易有个相处得来的朋友,不想你知晓这些糟心事。。。。。。”
后来说了些什么,被东风掩盖,又或是女孩子们刻意压低了交谈声,裴聿没能再听清。
他坐在案前,背欹在椅身上,仰脸时那凸出的喉咙上下滚了两圈,虽阖着眼,却明显毫无倦意。
张家琐事同他无甚干系,当下有更重要的事要细究。
孤坐片刻,他复又抬起手掌遮住扑在面上的那扇光,在光晕里蜷起指腹磨了磨。
很奇怪,他碰她,怎么就少了那种古怪感?
身体不排斥,内心不觉辗转难耐,甚至还想那点触感留在指间。
可迟迟就是想不明白。
裴聿干脆不再去想,往案缘下的暗屉里抽出一把精巧匕首,随手取了案上一块长条木头,继而细细雕刻起来。
这头谢过晞时,张明意起身告辞,又噙出一抹笑,像先前疼的那人不是她,“那肉元子再吹就彻底冷了呀,你不必送我,你说的我记住了,我念你的好,明日咱们溪边再见,还一同去买菜呀。”
晞时固执送张明意出去,举目遥送她转进巷口那宅子,有些话到底咽回腹中。
人家的家事,她一个外人又能管到哪个地步?
不觉下晌将要翻篇,西晒的太阳斜斜照进院子里,晞时捡回先前被裴聿扔在一旁的剑,拍了拍灰尘,见东厢安静便走过去,轻声问,“你夜里起来吃饭么?”
里头没动静,晞时撇了撇唇,正要回西厢,身后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裴聿换了件烟墨色葡萄纹圆领袍,手里拿着自己那把剑,由面巾覆着下半张脸,像是要出去。
晞时满面友善地笑了笑,“那就是回来后再吃了?我等你?”
裴聿神情略微僵硬,遏制住要瞟她胳膊的一丝冲动,低低嗯了声,闷声不吭出了门。
他甫一走,晞时须臾叉起腰,拿两个指头对着门做了个掐的手势,“还真是少爷,惜字如金,谁稀罕问你!”
裴聿不在,晞时乐得舒坦轻松,总觉自己那寝屋瞧着各处都光秃秃的,顿时兴致盎然起来,回屋搜捡出剪子与彩纸,出来就对着日头剪起窗纸。
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1。这样舒坦的生活复又过去好几日,初夏方至,窗纸已粘黏在窗柩间,斑驳花色带着霞光映在晞时脸上,显得腮畔格外红润。
她午憩睡到这时候才醒,对镜理好翠鬓,编了两条灵动的小辫,瞧一瞧天色,随即转着裙摆进了厨屋。
先前那春笋味道极好,晞时晨起赶着去菜贩婆子那买了最后一点,此番便油焖了半碟,另剩一些留给裴聿自己弄辛辣做法。
等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不见裴聿回来,晞时转去宅子外头遥遥望了眼,暗自咂摸着干脆不等他了。却忽地听见巷口传来“啪”地一声脆响!
像是瓷碗跌碎在地的声音。
旋即张明意她爹破口大骂:“你们三个眼睛当吃饭使的是不是?哭哭哭,就晓得哭,我这桩活计被截了胡,都是让你们给哭走的!晦不晦气?”
这动静引得周围几户都陆陆续续拉开了门,片刻间就有人群渐围过去。
晞时心中咯噔,暗道不妙,只恐张明意要挨打,顾不得许多就拔脚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