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训完劣种,他踅至离鸭鹅巷不远的那条小溪边,一头猛倒进微凉的溪水里。
那个吻,像给他整个人兜住了绵密的织网,使他的思绪变得不再清明,开始染上污浊的混沌。
他是不是病了。
很可惜,裹挟全身的溪水无法向他交代一个答案。
回到家,隐有天光。裴聿进门嗅见一股淡淡香气,抬眼去望,晞时竟起了个大早,厨屋里飘着水雾,大约在蒸点心。
她穿一件浅青色花萝对襟比甲,里头是酂白色长衫,腰间系着同色的裙,双鬓插着花钿,小巧可爱的辫子垂在身前,如花似玉,称得上一点端庄,与她平日里的灵动不大相同。
裴聿想他此刻的惊心或许也是因她的千变万化而起。
见他浑身湿漉漉的,还从外头回来,晞时吓一跳,忙不迭掌灯过来,“去哪儿了?!”
裴聿视线扫过她开合的唇,舌根又跟着发痒,默不作声回了东厢。
晞时盯着他泛冷的背影,不住嘀咕:“半夜真出去打鬼了?神出鬼没的,也不知是不是又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煮了两碗红豆粥,蒸好两碟糊油饼,晞时还是转去那扇门前敲了敲,“你是醒着还是睡下了?还吃不吃饭?”
裴聿拉开门,换了件干爽的银袍,绞干了头发,只额前那几绺还洇润着湿气。
直到二人对坐用饭,晞时方想起昨夜他替自己上药之事,搽上药酒睡过一夜,果真舒坦许多。
她脸皮微烫,腮畔跟着红了红,好半晌压回去,便把目光落向他的脸,嘴唇微微抿着。
青年未抬眼,“有事就直说。”
晞时有点扭捏,低声问,“等下晌日头最盛那时候,你能不能带我进混堂去看看?”
裴聿掀眼盯住她,“你想看男人洗澡?”
“你这人!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呀!”晞时复又瞪他,不知打哪摸出香包搁在桌上,“我可会制香了,以前去侯府玩的少爷小姐都爱闻呢,我想么,既京师的人爱闻,蜀都也不缺有钱人家,自然也爱闻,只不过”
她把在千芳里遇见那年轻男人一事与他说了,“我觉着,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我得亲眼见过人家洗澡都用些什么,才好同那些混堂的老板谈条件,我出香替人家揽客,人家每月管我要香。”
裴聿稍敛神色,忽问,“为什么想着做这个?银子不够花?”
“这话说的,不是银子够不够花的问题,这世上又有哪个会嫌银子多呢?”
顿了顿,她又换了副温软的神情,“你带我去,好不好?”
裴聿平静的眼神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起来,想要拒绝,面对眼前这张漂亮又可爱的脸蛋却实在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病了,他定是病了。
裴聿偏开脸,“混堂不让女人进。”
晞时乌溜溜的大眼睛笑弯了,“那简单,我女扮男装,做你身边的小厮,跟着你进去就好了!”
下晌日头最盛时,晞时跟在裴聿身后寻至鼓楼街里的混堂,名曰华清堂。
裴聿神色稍显不自在,到底没说什么,装作少爷模样,带着她一并进了这华清堂。
甫一进门,晞时便透过大堂低垂的竹帘缝隙往里窥。
白石堆砌的浴池里飘着清澈的水,大浴池里拿竹板隔出三四十来个单间,每隔小半截距离,便有十二三岁的男童在池面递巾送水,那池面浮着小托盘,瓜果点心,美酒冰酪,应有尽有。
晞时悄悄在裴聿身后拉他,“少爷,这里太富贵了,我想去那种一银混堂,乱糟糟、臭烘烘的那种。”
裴聿脚步顿停,“你不是要与人谈香?从这里开始谈,有什么消息,全靠这里面吹出去。”
“况且,”他回身拉下她的手,很快又松开,“这里的生意,更好做。”
说着有伙计笑迎上来,裴聿冷着眼眉,伙计面色稍僵,将眼睛挪向晞时。
她忙像模像样作揖,“劳烦寻你们这儿的东家,便说,有人上门给他送银子来了。”
伙计古怪觑她,泼口要说哪来的骗子,想赶她出去,可见年轻人手里握着剑,他不好贸然出声,便多嘴说了句,“要见东家?那得先告诉我银子在哪。”
晞时朝他勾手,附耳与他说了几句话。
伙计眨眨眼,这回没再说什么,只管去叫东家了。
“凑那么近,”身后有人道:“说了什么我不能听的?”
晞时稍抬下颌,得意极了,“秘密。”
很快先前那伙计踅回来,引二人穿过那片大浴池,当下正有不少浴客在泡澡,白花花的胸脯袒露在外,很是刺激。
晞时本不想多瞧,可离得近了才知方才不过随意一扫量,只见浴池台上挂着花笺,细致到对水温的控制都写在上面,浴客慵躺在池子里,倘或想要水温冷热适宜,不必张嘴,只消指一指花笺。
风雅么,的确如是。
正要再细瞧,腕子蓦地被一只手攫紧,一股力拉着她往前踉跄了几步。
晞时气鼓鼓看过去,青年面色未改,只道:“仔细踩水脚滑。”
穿过大浴池后进了扇由竹帘遮挡的门,晞时见到了这华清堂的东家,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歪歪倒在榻上,手上端着碗葡萄冰酪,闻声便斜眼看过来,“就是你们说给我送银子?”
晞时堆出十分灿烂的笑脸,“正是,不知我提的那些,东家可有听进心里去?”
东家姓沈,把手一摊,“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