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巧遇
草长莺飞,京师礼部贡院外挤满了扎着幅巾的黑脑袋,宋书致身量高挑,挡在贺筝身后,仰起脸,红墙上斜扫下来的光便映进他黑漆漆的眼睛里。
“哎、哎!别挤!我还没见着自己的名字呢!”有人嚷道。
宋书致被推得踉跄一下,依旧把目光紧锁在红灿灿的春榜上。
状元姓许,榜眼姓黄,探花姓吴,没有他的名字。二甲进士,也没有他。
三甲同进士出身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
宋书致拳头攥得死紧,嘴唇抿成笔直一条线,待将名字一个个扫过去,目光凝聚在春榜靠后的一角,神色乍喜,“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年轻人高兴得又踉跄两下,扶着贺筝的肩头,挤进前头一指二人的名字,“贺老!贺老!您看,三甲第十名,第十二名,您在第十名,我在第十二名!咱们考上了!”
贺筝浑浊的瞳眸一霎发亮,看清春榜上的名字,陡然大笑,“看来真是老天爷一路庇佑老夫,好孩子,走,咱们立刻去写信,这样好的消息务必要传回家,你娘与妹妹得高兴坏了!”
宋书致眼含热泪,激动难抑,“是,是,贺老,您跟在我身后走,别叫人挤着!”
两个高兴得难以言表,一径赶回落脚的客栈,铺陈纸张,提笔蘸墨,旋即将信送往驿站。
信件几经辗转送到鸭鹅巷时,已至四月中旬。
鸭鹅巷巷口一声尖叫,惊得几户都拉开门瞧,宋玉芩掐着信纸欢喜得直跳脚,一路从巷口转到巷尾,又转回来,“哥哥考上了!”
宋婶在后头跟着,险些两眼一翻高兴得晕过去。
晞时重重一拍手,笑意乍露,“哎唷!大喜事!”
“天呢!咱们这儿真的要出一位进士老爷了!”秀婉婶匆匆走近,捧着信纸来回瞧,有些个字不认识,便递与张明意,张明意脸上的笑也憋不住,“贺老也考上了,娘,这回小复可真是有位进士出身的老师了!”
宋婶这时候醒过神,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胡乱搓了搓掌心,一连迭地点头,“好,好,不枉我日日在家拜菩萨,拜老神仙,还烧纸给他们俩的爹,我儿考中,真是少不了祖宗和大罗神仙庇佑,也少不了他十几年的苦读,我我我,我这便去西市菜场买些大鱼大肉回来,今日你们都来我家吃饭!”
话音才落,可巧又来件喜事。
何铎下值归家,一眼望去神清气爽,连穿在身上那件巡捕屋的袍子都换了崭新的,腰间挂着牙牌。
他走进巷口,眼神往人群里捉住苑春,大笑着上前抱起媳妇转了个圈,旋起苑春的裙摆,“娘子,我升官了!”
苑春惊叫一声,眉梢眼角蕴着不可置信,“当真?”
何铎放下她,得意伸展胳膊在她面前转了转,“相公几时骗过你?”
“哎唷!双喜临门!”苑春笑得合不拢嘴,忙拉住往外走的宋婶,“哎,婶儿,你就别去了,我家、你家今日都有喜事,今日就上我家吃饭,你家这顿盛宴,不妨留一留,待书致与贺老回来,再招待也不迟!”
这般听着,宋婶倒觉是这个理,儿子总要回来的,当即噙笑点头,推了推还在转圈的宋玉芩,“芩芩,你去苑春姐家吃饭,娘自己在家吃便是。”
苑春一听,忙要宋婶也去,宋婶却摆摆手,“你们年轻人聚在一处,我这做长辈的在,反倒拘着你们,去吧,明意与晞时两个也去。”
秀婉婶在一旁应声,“就是,就是,我和你们宋婶在家吃,你们只管庆祝去!”
于是入夜漫天繁星,何家院内小排两桌席面,请了相熟的年轻人在院内把酒言欢。
孟家同何家离得近,苑春又是副热心肠,便把孤零零在家的孟慕禾也一并叫上了。
这厢晞时提壶斟酒,笑吟吟敬何铎,“何大哥,不知你升的是个什么官呀?”
何铎摆摆手,“嗐,就你鬼灵精,晓得先问我这个,人家梁太太还在这儿呢,我再高的官,能高过梁大人去?不过是升了捕头,不再打杂,手底下多了十几号人,也算是个管事的了!”
晞时顷刻笑出声,斜眼望向孟慕禾,“小禾,你瞧瞧,人家怕你呢。”
“可别把我捧得太高。”孟慕禾喝了两口酒,眼睑下浮着一抹红,她在鸭鹅巷从年关住到如今,早已同邻里乡亲熟稔不少,现下没有旁人,便笑,“在这里,我就是与你们一般的年轻人,不计较身份,出了这巷子,我才是梁太太。”
“何大哥,我也敬你,升官是好事,在京师也有不少像你这样的小官,可别看官职小,平日嘴甜些,上峰交代什么就办什么,官职说升就升了,快得很。”孟慕禾望向何铎。
“哎唷!借你吉言,那我可得改一改这性子了!”何铎忙仰头喝罢。
酒过三巡,苑春乜自家相公一眼,口里只顾打趣,“好嘛,原先我翻来覆去地劝你待人处事圆滑些,你不听,如今升官了,晓得其中好处了,这回倒是一口应下!”
她拿绢子往何铎脸上一挥,“你说,你是不是学那李大力,与我的心不往一处使了!”
何铎忙喊冤枉,一连声去哄她,众人笑作一团,只笑骂二人不知羞。
桌上还有宋玉芩这位懵懂少女,张明意吭吭咳了两声,苑春夫妻收敛了些,脸都有些红,便将话茬子引去李婶捉奸那事上。
苑春夹了片水煮肉,咀嚼几瞬吞下,“李婶这几日回了娘家,去取当年过户的户籍文书,反倒是便宜了李大力还赖在家中,李婶行事果断,说休夫就休夫,李大力由她捉了个现行,没脸闹上公堂,窝窝囊囊按了手印,不晓得他后不后悔?”
“我今晨见到他了,哎唷,稀稀拉拉的头发也不晓得梳一梳,听说李婶硬气半辈子,怎么就找了个这样的男人?”晞时接过话茬,扒了一口饭,眼露嫌弃。
孟慕禾如今话多了不少,话风又由她转过来,“好在二人往后不在一处过日子了,李大力没地方去,这才赖在家中,只是他拿舍不得儿女做借口,着实也恶心了我一阵。”
晞时暗窥孟慕禾一眼,心知她母亲去得早,心里十分敬爱母亲,自然见不惯李大力这假模假样的把式。
“说起来,我也再没见过那袁寡妇了呢。”宋玉芩小口喝汤,嗓音细细的。
“哼,她还敢来?”张明意有些吃醉,支着脑袋,懒洋洋阖着眼笑,“以什么由头过来?来算账么?绊她那一脚的可是官家太太,她吃了多少熊心豹子胆,做了亏心事还敢在官大人面前露面?”
说罢,张明意笑叹,“倒是多亏了咱们这儿住了位清正严明的好官,从前总有几个赖皮爱走街串巷,想必是听到风声,今年我就没见过这些人露面!安逸得很哩。”
提到梁听澜,众人目光难免落向孟慕禾,却见她轻垂眼皮,秀眉轻拧,似忧似愁。
晞时心中了然,想必是梁听澜在家的时间太少,引得她不喜。
思索一二,晞时笑说:“小禾,说起来,梁大人归家是一日比一日晚了。”
其实她心内如明镜,晓得宁王近来常鬼鬼祟祟来寻梁听澜垂钓,这般提上一句,不过是想叫孟慕禾说出来,凡事不好憋在心里。
孟慕禾敛了点笑,撇着嘴,声调微抬,“他是大忙人囖,忙完公务,又忙喜好,我巴不得他不回家才好,我乐得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