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迤逗
蜀都府这场暖意不过一瞬,宁王妃生辰宴后,北风骤寒,蜀地地势稍显封闭,高山环绕,与处在北地的京师格外不同,冬日发威起来也格外潮冷。
光阴瞬移,蜀都下起细细密密的冬雨,晞时添衣烧炭,依旧在日复一日里专心研制香。
晞时坐在屋内挑拣香料,取甘松、白芷、牡丹皮、蒙本各半两,茴香、丁皮、檀香、降真香各一两,随即拨走丁皮,取余下香料慢烘,百无聊赖静等时,不知是谁出现在家门外,重重两声叩响门。
也多亏叩得重,让晞时在淋淋雨声中听见了这点动静。
晞时起身走去,撑开油纸伞挡在头顶,隔着半截距离问,“谁啊?”
“姜姑娘,是我。”
宋书致
晞时抿了抿唇,那日从王府回来,她便有意要与他说点什么,可或许宋书致近来格外忙碌,正准备着年后赴京赶考一事,总之,拖到今日才算又重新说上话。
仔细想了想,晞时拔开门闩,一眼望见宋书致撑伞站在门外,瞧着也畏冷,穿着厚厚的冬袄,只是即便是如此,也掩盖不了那身芝兰玉树的气质。
宋书致往前半步,握着伞骨的手指紧了紧,直直盯住她的脸,深深吸气,道:“姜姑娘,我想,有些话我必须与你说。”
“姜姑娘,我想告诉你,我”宋书致耳廓稍红,想把脑子里那些缱绻情深、刻骨入髓的情诗都念给她听,可话到嘴边,一股紧张涌进心头,他又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笨嘴拙舌过,“我喜欢你。”
那就干脆直接说好了。
年轻人另一只手的指尖紧紧捏着袍角,起先眼底还浮着期冀的光,待看到晞时微垂的眼睫后,眼里那点光慢慢暗淡下去。
他心跳漏停一拍,忙向前一步,声调里带着点焦躁,“我能感觉出来的,姜姑娘,其实你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是不是?为何为何”
晞时默了默,许久才轻声道:“抱歉。”
她不否认自己曾刻意接近过他,可是当下听见他说喜欢自己,她心中那股想要当人上人的冲劲却再也提不起来了。
上回见到梁听澜,她已经单方面和过去的鸣莺说了再见,她不再是鸣莺,自然少了点攀附的心思。
她是曾把宋书致当块炙手可热的石头,但她本就在同样的石头上跌过一跤,如今清醒过来,自然无法再拿审视估值的目光去看待宋书致。
在鸭鹅巷与宋家比邻而居大半年,
她能看见宋书致的用功,抛开算计与目的不谈,邻里和睦,宋婶与宋玉芩对她多有照顾,单凭这个,她也无法再把宋书致当成能让自己翻身的踏脚石。
晞时细细忖度该如何向他说,半晌,发觉找什么借口都不够真诚,索性如实道:“起初,我的确是有意接近你。”
她朱唇轻翕,“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我如今对你没有当初那点心思了,抱歉。”
宋书致好似难以接受,没太听明白,“什么叫有意接近?”
晞时坦然道:“我挑中了你的秀才身份,想凭借这层身份,翻身做人上人。”
不知为何,宋书致把这话听进心里,竟稍松一口气,半晌憋出一抹还算温柔的笑,“我愿意的,我这次考中了举人,对来年春闱很有把握,我定能”
“可是人会变,我也在变,我不想要飘渺的东西,也不再想做人上人,我不想了。”晞时打断他的话。
宋书致蓦然往前一步,紧紧盯着她,“为什么?你既已承认,我便不信你能变得这么快,我一定能功成名就,把那点飘渺的东西变成真的,我”
话未说完,晞时没躲闪他的视线,那双澄明而平静的瞳眸里映出他略显急躁的神情,他蓦然有些无法再说下去。
顿了顿,他苦涩问道:“是不是因为裴聿?”
“因为你与裴聿同住一片屋檐下,你们二人日久生情,是不是?”
晞时轻垂眼皮,“他是他,我是我,与他没有关系。”
方才还能坦然与他对视,一提到裴聿便闪避着躲开目光,宋书致的心一沉再沉,即便曾亲眼目睹二人的亲密之举,他也心怀侥幸,可如今看来,她的确不再喜欢自己,一点也不。
他没办法再欺骗自己。
晞时静静站在原地,跟着松了一口气,只希望聪明如他,能尽快将这件事抛却脑后,不巧抬眼去看,对上他那双隐含斗志的眼睛。
晞时一怔,很快听见他道:“无妨,是我慢了一步而已,做不成眷侣,我们还是邻居,还是朋友。”
“”晞时不可置信,“我以为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你是说得很明白,我不蠢,都听懂了。”宋书致一霎端正起来,“难道我们之间连朋友都做不了吗?”
他嘴上说着“朋友”二字,目光里那点振奋却令晞时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砰”地一声关上了宋宅的大门。
真是疯了。
晞时倏地悚然心惊,乌瞳在眼前这黑漆漆的门上转了圈,心想这宅子风水不大好,裴聿是个疯的,她住进来也疯了,如今倒好,便连隔壁的宋书致也疯了。
带着这点烦闷,晞时关上门,一连声叹着气,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由自主走向一小片水洼,将脑袋低凑过去细细端详着,怪事,她长得也不像是什么专摄人心魄的妖精啊。
正要起身,那门又咚咚响了两声,晞时心觉奇怪,以为宋书致去而复返,待把门拉开,却是萧祺。
萧祺本该不走寻常路,只是碍于晞时是个姑娘家,不好贸然翻墙进来,这才每回都正儿八经走正门进。
好在他身法灵活,一路都避开了人,自然也没什么闲言碎语传出来。这厢晞时见了他,眼露惊讶,跟着让了让身子请他进门,“你怎么来了?”
萧祺笑嘻嘻挤进来,一路直奔堂厅,一屁股坐在圆杌上,熟门熟路给自己倒了盏热茶,咕噜咕噜喝尽,才往怀里摸出两个整锭的银子,道:
“我来替王妃带话,也有正事与哥说,蚀骨楼那边都忙得脚不沾地,我干脆就先往你家来。”
“你家”二字,令晞时掀眼瞥他,唇却不禁弯起来,“那头忙成这样,你怎的还这般悠闲?”
“我身负重任嘛,”萧祺懒洋洋抻了抻胳膊,“这些银子是王妃的意思,你那日送去的情人香,王爷戴上了,王妃很喜欢,便请你再多做些,不拘只做这情人香,别的香也行,这情人香王妃留着给王爷用,其他的香便拿来送送人,王妃可是说了,你只管做,她每月送银子与你,走她自己的私库,体恤你辛苦,银子只有多的,不会少。”
晞时讶然至极,“那怎么好多收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