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碧禾躺在陌生的床上,像油锅里煎的鱼,一阵翻来覆去。
她侧头望窗外,一片黑洞洞的。
什么时候才亮呢……能早些出门找店铺。
卢老板的账,她决计是不肯罢休的,到时一定要叫他吃官司。
尤碧禾闷进被子里沉沉叹气,可这念头又哪里这样容易实现呢,先不说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店铺,就算是找得到,她身上也暂时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交给房东……进货倒是可以先欠一欠。
松金市发展得很迅速,现在又兴起了新模式,她这种传统超市逐渐被淘汰了,很难在潮流城市存活下来,这一点她当初刚来的时候便知道了。
旧城区改建,她只能找到另一处旧城区,套她的老模式,可她心底是不愿的,叫她守旧等待下一次被时代驱逐,倒不如窝在老家被妈妈和弟弟念叨,等死好了——可怎么这么难呢。
天当真快亮起来,尤碧禾却是突然有些心悸了,赶紧拉高被子蒙住脸,强迫着闭上眼,不去细想那些难处,思绪渐渐的飘远了,东念一会儿西念一会儿,一张俊脸又张牙舞抓地跳了进来。
尤碧禾从被子里剥出来,尖小的鹅蛋脸被憋得红扑扑的,靠着床头发呆,随后干脆下了床去箱子里翻到以前的租房合同,一条条背起来。
正背完了第一条,她果然睡着了。
早晨客厅只有临昀和克译两个高中生在吃早饭,尤碧禾过去道了声早,拿了一片面包在餐桌前坐下,问万克译:“这附近的公交站或地铁站在哪里?”
“最近也要几公里了,”万克译平时都是司机接送,“碧禾姐,你着急出门吗,不急的话我让王叔一会儿回来送你。”
尤碧禾摆手:“不急,不急,你们上学要紧。”
“你去哪?”万克译问。
尤碧禾也不知道哪里合适,但走出去总比待在家里有办法,她随口说:“可能到旬阳西路看看。”
“那里啊,”和学校是反方向,万克译脑子里有个地图,说:“我小叔叔去公司会经过那里,让他送你不就正好吗?”
“哎——”
万克译说完就低头给万淙生拨电话过去,尤碧禾那声等等淹没在嘟嘟嘟的响铃中。
她无声地叹气,掰着干巴的面包,肩膀简直要塌到桌子底下去了。
万先生指不定怎么拿她当一个傻子,没准还认定她是个别有居心的傻子。尤碧禾一想到昨天的误会,那电话铃声就越发像钝刀子了,一下下落到她心上。
嘟……
嘟……
“喂?”一道低沉的男声。
“喂小叔,你上班去了没啊?”
“什么事?”
尤碧禾有些吃惊他对侄子竟然也是这样漠然的口吻。
“你要是还没走,就顺带捎碧禾姐一程呗,她去旬阳西路。”万克译说着看了尤碧禾一眼,把手机往她那递了一递。
电话那头倒是没声音了,隔了会儿忽然有道细微的扣腕表的声音。
尤碧禾的手下意识搭着大腿,补上一句:“没事的万先生,我自己可以去,麻烦你了。”
“十分钟后在门口等我。”万淙生应该是在忙,没时间和她周旋客套,只淡淡的留了句时间。
万克译挂了电话便和临昀去上学了。
尤碧禾一腿的面包屑,站起来拍了拍,拖了拖地,一看挂钟,竟然距离和万淙生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八分钟。
等还剩五分钟时,尤碧禾才慢慢地走到门外的竹林下,透过翠绿的竹节缝隙往远处瞧。
汽车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尤碧禾又想到昨天的尴尬场面,转身把黑色大门推开,走了几步到里面去,又傻乎乎地装作刚走出来。
是那辆熟悉的黑色的车。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了,尤碧禾一愣,是常帮自己看店的助理。驾驶位是另一个人在开车。
“尤小姐,”助理温和笑道:“快上车。”
“哦,好。”
她看了眼后座漆黑的车窗,犹豫几秒,过去拉开车门,不想却是万淙生叠腿坐在窗边,手里拿了一份报纸,听到动静侧头看过来。
尤碧禾上车的动作顿了一顿,说道:“原来你坐这边。”
万淙生“嗯”了声,收起报纸叠在后座两个座位之间的行政桌板上。
尤碧禾轻轻关门,绕到另一边上车,坐稳后朝万淙生打招呼:“万先生,早。”
万淙生仍然是“嗯”了一声。
助理转头问尤碧禾:“尤小姐,方便问问您具体在旬阳西路哪里下车呢?”
尤碧禾隐约记得那里是生活区,左右转转再说:“您随便在哪个小区门口放我下来就行,麻烦你们了。”
她向助理道谢,余光落到被万淙生看过的报纸上,才觉得自己也和万淙生道过谢了,总算安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