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天津桥旁一人暗紫襕袍端重,胯下一匹毛色鲜亮的三花马,正不紧不慢地穿过围簇的人群,朝她缓缓驶来。
莫名地,她感到那双眼似有若无地朝自己扫了一眼。
珠夜慌张地又放下了帘子。
过了天津桥,约莫两刻钟后,车驾停在杨府门前。门前戍守的仆役先是面无表情,待瞧见车上缓步走下之人的衣着装束后,方才相互对视一眼。
珠夜藏在袖子里的手交握着,手心蓄满了汗。朝松云递了个眼神,松云立刻从袖里取出拜帖,亦是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两步,“二位,我家小主人乃秦府娘子,今日特持此帖前来拜访县君,请二位通传。”
其中一个仆役乜了一眼那封拜帖,拖长声道:“拜帖?掌事未曾知会过今日有外客来访。恕我二人不能通融,娘子请回吧。”
松云有些急了,回头瞧了眼珠夜,声调也拔高了些:“我们是有拜帖的,你只管去跟你们管事的通秉便好。我家主人有急事寻县君。”
“有急事?来拜谒县君的哪个没急事?我们夫人又不是菩萨,你当这是白马寺,你想拜就拜?”
松云火气上来了,“我家主母与县君乃是闺中旧友,你们管事是晓得的,今儿你要是不去传,等往后县君怪罪下来,你能担得起吗?”
珠夜扯了扯她袖子,也是怕这节骨眼倘若真闹起来不好收场。再说,毕竟是有事求人,这么硬气哪里像是求人的。
“拜帖未能提前递上,实属此事事发突然,二位尽管替我通传,我不会叫二位为难。”
这两人对珠夜到底不敢僭越造次,只是拱手对珠夜道:“实在是管事发过话,没有预先递来的……”
“什么人?怎么停在门口?”
珠夜正心焦,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简直如蒙大赦,顿有种他乡遇故交之感。
来人是金乡县君身边的侍女胡氏,三十左右年纪,两眉眉尾微垂,长眼细挑,颇有端庄威严之感。见着珠夜,那张惯常作冷峻肃穆神情的脸却微微露出些笑容来。
“秦小娘子,好些日子未见了,今日怎么没随着柳娘子一道过来?”
“母亲前段时间染了风寒,又病了。怕将病气过给县君。”珠夜说罢,吸了口气,还待要开口,却被她竖起一掌打断了。
“秦小娘子以往都是乘车来,且这门房也不晓得内宅之事,不认得小娘子,故而多有得罪,秦小娘子勿怪。既然来了,也断没有叫秦小娘子跑空的道理。秦娘子,请。”胡襟清臂间披挂的披帛随着她的动作轻烟似地一荡,珠夜心底压住的那块石头顿时轻了许多。
胡襟清没问她骤然来此的缘由,只请她去待客接引的前厅里坐下等。
“县君孕中体弱,往往不便行动。昨儿更是一整天都没吃下东西,折腾到三更天才歇息。”胡襟清边指挥人替珠夜满上茶,边皱着眉满面忧愁地说。
珠夜又开始坐立难安起来。
“县君身体不适,我……”
她要起身,又被胡襟清按着肩膀坐回原处。
“秦娘子,凡事没到最后,谁能说准有没有转圜余地呢?”胡襟清道。她的手温厚有力,覆在她肩上,珠夜微微垂下头去。
“胡娘子……是在说我外祖家中之事?”
胡襟清没回答,珠夜心里升起一点希望,却又听她慢慢道:“身逢多事之秋,明哲保身方是上道。秦娘子,有时候将眼睛闭上一闭,事情也就这样过去了。”
她压低了声音,俯身附在她耳边道:“况且申王殿下身后之事,绝非你我,也绝非我家主人与县君之力能改变……秦小娘子,你拜错了门。”
珠夜不晓得这是她的想法,还是县君借她之口说给她听的。方才攒起的一点希望,又尽数散去得无影踪。
“多谢胡娘子提醒……”
胡襟清微微一笑,呈上仆役端来的热茶,道:“今年春新上的阳羡雪芽,请娘子品呷。”
珠夜呆呆地接过茶盏,只觉得指腹处贴紧滚热瓷杯时一片刺痛。
“后面还有许多活计,秦小娘子,我先失陪了。”
胡襟清走后,厅里除了她与松云外,只剩下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侍女。不大年纪,眼睛圆溜溜地,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她们两个。
从巳时等到申时,小侍女来来回回将这前厅的地扫了三遍,擦了三遍,总算磨到了晚食的时辰了。
到了这时候,还不见县君身影,珠夜的心已经沉到了底,冷透了。
抓起身旁的茶盏,灌了一口同样冷透的茶水,珠夜直直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疾步朝外走去。
酸涩的眼睛经艳丽刺目的晚霞一照,痛得几乎落下泪来。肖老坐在在车边亦是等了一下午,瞧见珠夜出来时这副神情,就已经知道今日是要无功而返了。
“娘子……是县君不允?还是……杨郎君不允?”
珠夜疲惫地摇了摇头。都不是。
“那是怎么了?县君留你呆了大半天,总不会喝喝茶便罢了吧?”
“我没见到县君。”珠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