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条小巷口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她停下脚步,回头。
身后,几米远的地方,蹲着一条狗。
是一条土狗,黄色的毛,夹杂着一些黑色的杂毛,脏兮兮的,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突着,像一条快要散架的破船。
它的耳朵耷拉着,眼睛却很亮,正看着她。
沈清越看着它。
它看着沈清越。
一人一狗,在昏暗的路灯下,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
沈清越转身,继续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
那条狗跟上来了,还是隔着几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加快脚步。
狗也加快脚步。
她慢下来。
狗也慢下来。
始终隔着几米的距离,不靠近,也不离开。
沈清越忽然停住,转身,看着它。
狗也停住,蹲下来,尾巴轻轻地摇了摇。
“别跟着我。”她说。
狗听不懂,依旧看着她,尾巴又摇了摇。
沈清越转身,继续走。
狗继续跟着。
——
她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狗一直跟着,隔着那几米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走到一处废弃的工地旁边,路越来越暗,灯越来越稀疏。周围是一片待拆的老房子,黑漆漆的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沈清越终于走不动了,她靠着一堵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上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渗进骨头。她没有动。
狗在她几米远的地方停下,也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她。
夜色很静。远处有车流的声音,近处有虫鸣。头顶有稀稀疏疏的星星,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
沈清越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条狗。
狗也看着她。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也没有家吗?”
狗听不懂,只是眨了眨眼睛。
“没有人要你吗?”
狗摇了摇尾巴。
沈清越的眼眶忽然酸了。
“我也没人要。”她说,声音哽咽,“我妈说,她从来没爱过我。她说,我是她的耻辱。她说,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弄死我。”
狗看着她,一动不动。
“我恨了她很多年。”沈清越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恨她丢下我,恨她不要我,恨她让我一个人在那个破地方长大。我每次被人欺负的时候,就想着,等我找到她,我一定要问她,你为什么不要我?你知道我有多难吗?”
她的声音颤抖着:
“可现在我知道了。”
“她被。”她喃喃着,“被卖了三次。被关在笼子里,被那些畜生糟蹋,生下我,又被抢走。她醒着的时候,那些记忆就醒着。她睡着的时候,那些噩梦就醒着。她逃不掉,躲不开,忘不了。”
“她看到我,就会想起那些事。那个笼子,那个畜生,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她说得对,我就是那些事的证明。我就是那段记忆的化身。她怎么能不恨?她怎么能爱我?”
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可她还是抱着枕头叫囡囡。她还是说妈妈在。她还是……还是想保护我。”
“哪一个是真的?”她问,不知道是问狗,还是问自己,“到底是恨我是真的,还是爱我是真的?还是……都是真的?”
狗当然不会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