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有啊,”他骄傲地擡了擡下颌,语调也跟着扬起:“我刚进队的时候,吴赫他们都说你从不和男生说话,说你永远拒人千里之外,可你对我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
“那是因为你。。。你给我做陪练,在训练当中我们。。。不可能不交流,”她的语气很轻柔,也很淡然,只是目光始终不敢擡起:“交流的多了才慢慢熟悉起来的,仅此而已。。。”
“不全是这样好吗?你看,你从不会拒绝我给你打饭丶给你夹菜,你不爱玩手机但永远都会回我的短信,不管多晚。。。你也愿意我陪你一起看雪,陪你一起去做很多你喜欢的事,你也会答应我在大冬天的晚上下楼陪我聊天,还送了我一条你那麽喜欢的围巾。。。你傲娇,也总爱逞强,可你还总愿意鼓励我,也从不在我面前僞装自己脆弱的情绪。。。哪怕混双输了你都没有怪我,还有我们。。。”
“锋哥。。。”
他难得思维逻辑缜密一回,正专注地罗列着他们之间认识以来经历过的所有美好的种种,却忽然被她轻言打断。她终于擡眸看他,忐忑地用手指拈了拈耳垂,几秒後才道:“你。。。先别说了。。。”
他笑着摸了摸眉心:“怎麽了?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对,都对,只是。。。”她看着他,紧张得鼻尖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只是什麽?”
“只是,我们相处的时候,我也只把你当成是队友,或者是。。。比队友更近一层的朋友关系,可能。。。可能就像娜姐那样,可以相互鼓励,可以无话不谈,但。。。但这并不是喜欢。。。”
她镇定的态度让他的心尖一颤,却还是佯装自若,继续追问道:“那。。。那以後你会吗?”
“我不知道。。。”她眉心紧锁,眉眼于天地间闪烁着微亮的光芒,却忽然转头回神,连忙改口:“不对,不是不知道,是不会。”
失落和挫败缭绕心头,脚下顿感一丝失重,尽管如此他还是深吐一口气,漾着温柔的笑:“为什麽不会?”
她沉默,略显不安,眼神在空气中迟滞很久很久。
他紧盯着她慌张神色下神情的细微变化,还是不肯死心:“怎麽啦,咱俩之间,还有什麽话不能说?你刚刚还说和我可以无话不谈呢。”
“其实,我并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麽感觉。。。更重要的是。。。”她自然地垂下头,嘴角撇出一丝淡淡的笑:“你有喜欢的人,不是吗?”
“我。。。”他瞬间愣怔。
“你还欠我一个秘密,你说要到以後才能告诉我,你忘了?嗯?”
她缓缓擡头,黑白分明的眼睛落到他脸上,最後的问句带着慵懒娇嗔的鼻音,一时间让他的心跳乱得毫无章法,整个人尽显仓皇失措。
他生来言行坦率,耿直痛快,做事容易冲动,基本不考虑後果。
曾经的年少时期,他就十分了解自己,他一直觉得如果将来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他定会勇敢跟她表白,哪怕对方不喜欢自己也无妨,哪怕费尽心力苦苦追求,最终也没有得到一个好结果也无所谓。人生里的任何事,都应该像打球一样,无论什麽时候都得迎难而上。
世间茫茫人海,遇到那个能让自己心动的人终是难能可贵,他的心向来由自己主导,喜欢就是喜欢,哪里管得了那麽多。
可此刻的他胸腔起伏,眼眶里泛起一阵酸涩,一下竟不知道说什麽才好。
明明已经遇到了心爱的她,明明是自己先一步心动如浪潮般汹涌,明明是自己想要和她告白,更重要的是那个世间里和自己万般相配的soulmate明明就站在自己跟前,他却不知搭错了哪根神经,不仅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意,居然还鬼使神差地反问起她。
顾不上自己一反常态的表现,他只知道自己今晚的唐突且毫无预兆的表现可能吓到了她,他顿时冷汗沥沥,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强颜欢笑地挤出一个鬼脸:“我记着呢,我没忘啊,不过现在。。。还是不打算告诉你。。。”
他急于撇清,强装出毫无所谓的模样,往後退了一步,一蹦三尺高,对着她发出了一阵闷闷的笑声。
她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他连忙拍了拍她的头顶,再次涌上讨好的笑:“嘿嘿,柠柠,看你紧张的。。。我。。。我跟你开玩笑呢,不许生气啊。”
话到嘴边却永远说不出口。他鄙视自己,更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矫情。
球衣因为出汗而紧贴在他胸口,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微滚烫。他努力平复自己过快的心跳,话也不敢多说,生怕再多言一个字,就会全然暴露他紧张慌乱的情绪。
“你。。。你有意思吗?干嘛好端端地逗我?”她气急败坏,语气却明显放松了不少:“拿我开涮很好玩啊?”
“不不不,你别生气啊,”他落寞地笑着,趁她不注意,顺了顺自己的心口,缓解着喉头几近哽咽的声线,颓然捂住了脸:“我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爱和人开玩笑,和大家说话成习惯了都。。。”
两两相对,画面宛如静止。尴尬的沉默里,两人都悄悄红了脸。
终于,她剜了他一眼,坚定地从墙角边起身,头也不回地收拾球包转身离开:“哼,无聊。”
她的表情很冷,可他知道这不是他们初识之时她惯有的冷若冰霜,而是在自己熟悉且信任的人面前万分放松又温柔的模样,从前冷峻肃然的眼底此刻却氤氲着能让他一眼看透的柔软。
“哎,别啊,等等我。。。”他松了一口气,求生欲爆棚,还是踉踉跄跄地跟在了她身後。
走出去的时候,训练馆过道内穿过丝丝缕缕的风,隐约的凉意被少年高亢的体温所浇熄。三年来的朝夕相伴带来的心安和契合,哪怕他们现在谁都未曾表达心意,他们的关系也早已「友达以上」。
因为这个“玩笑”,她之後的近一个礼拜没给他好脸色看,看着她对自己撇嘴赌气的模样,他乐而忘返。也只有他知道,一向爱插科打诨的自己对她说的每一句话从来都不是玩笑。
枯燥的运动生涯里,能够遇见她并为之心动,相伴而行,各自成长,已经是一件幸运又幸福的事。没有捅破的那层窗户纸如同一块石头从他的心口落下。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深沉却磅礴的情感,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髓中。
他固执地想,属于他们的故事,既然有了开始,就一定会有延续,那个「恋人未满」的身份也总有一天会得到岁月的成全。
要怪,就只能怪900天前的那一场细雨,浇得他这一生都迷了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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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年初的亚洲杯,接连拿了好几个比赛亚军的程啓锋在和吴赫的决赛中再次惨遭失利。赛後的他理智全失,摔坏了球拍丶踢坏了挡板,在当时的国际乒坛和各方媒体中掀起一阵血雨腥风,更有知名媒体第一时间发文,点名批评了他“失金又失态”的行为。
可吴赫与程啓锋多年来不仅是队友与对手,更是平日里朝夕相处丶同甘共苦的挚友,他自然了解程啓锋的一切失态行为全是来自对自己的不满,而并非是对比赛和对手的不尊重行为。
尽管吴赫在赛後会议中百般为他争取和掩盖,尽管李国亮也于心不忍,可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再加之需要对外界大衆及媒体作出应有的交待,也让他咬咬牙最终还是给程啓锋开出了罚单。
下乡改造一周的处罚已出,但程啓锋作为当前队内主力阵容之一,务必要参加一个半月後的世乒赛团体赛及赛前集训。于是男队各领导决定,待世乒赛结束後再让程啓锋离队接受再教育的处理决定。
团体赛前的封闭集训,程啓锋抛开一切杂念,咬着牙,发着狠,面色灰沉,眼圈通红,终日将自己泡在了球馆里,心如止水地投入到每天的训练中,将过往所有的荣耀和失败都隔绝在外。
偶尔下训,他也选择独自一人留下,在球馆里对着冰冷的墙壁一推一档,重复着最古早也是最乏味的基础动作。这是从前自己最不喜欢的训练节奏,可越是无法适应且感到反感的方式,才是最能磨练人心性的。如今的他也深深体会了这个道理。于是,下定决心卧薪尝胆,甘愿让自己静心修炼。
他卸下平日里惯有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眼底晕不开的疲态,以及耳边始终回响着的球台和球拍乒乒乓乓七零八落来回击打的清脆声。
深夜,窗外月朗星稀,寂静无声,数日来他的心静如一鈎孤月,清冷得像是结了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