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Chapter19
日子总是往复循环,新的一年又来临。这一年恰逢国际乒联重大的技术变革。
经历了惨淡的低谷和“再教育”处罚,回归後的程啓锋迅速调整状态,重燃战火,终于和孟霖携手再次在世乒赛的双打比赛中夺得男双金牌。
可生活好像总是不会轻易地饶过谁。
作为中国女乒的领军人物,正处于巅峰时代的张玥柠在对自己高标准丶严要求的情况下,困扰于这年新的打法转型和技术衔接,已然被自己带入到了一个艰难的过渡期。在这样的状态中,她在世乒赛单打14比赛中直接0:4惨败给队友高颖,而後同年的前五站公开赛都未能拿到女单冠军,相反小将高颖在心理和技术上逐步成熟,越战越勇,不仅取得了世乒赛的女单金牌,又先後夺得接连数站的公开赛冠军。这一年高颖的战绩居所有国手之首。
转机回到北京的那天,张玥柠第一个走出机场出口,与往日此时她要面临诸多媒体和记者簇拥的时刻相比,那天的她除了手中的一束鲜花,几乎是毫无压力地走出了国际到达的通道。记者当天所有的目光和镜头,全部对准了这段时日里挤占了她女单王位的高颖。
张玥柠的职业生涯自此开始进入昏暗低迷的噩梦,一时间国内外媒体竞相报道,负面消息一边倒地朝她砸了过来。
虽然那届世乒赛双打比赛她和吴娜蝉联了冠军,但关于女乒领军人物的各路长枪短炮和犀利言辞还是不留任何情面地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很多媒体一致认为张玥柠的时代犹如昙花一现,按眼下的形势看来,她的时代差不多已接近结束。
一直身处顶峰的她,这大半年下来,缺少了比赛後手握球拍相击的刹那,缺少了举臂向观衆的微笑致意,缺少了站在最高处的领奖台阶,缺少了一枚又一枚可以证明自己的金牌。本就不擅长面对公衆和网络的张玥柠,在遭遇了这一系列突如其来的舆论压力後瞬间跌入到了职业生涯中的至暗时刻。
永远冷静理智的张玥柠,从前不管遇到任何失败和挫折,她几乎从不会在表面过分地渲染自己消极的状态,平日里除了脸上的笑容少了些,似乎她并没有表现出其他更多的情绪。
她始终那麽傲气,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脆弱难捱的样子。她遇到难解的问题时也只会选择把自己关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独自舔舐伤口。
甚至她从前的低迷都是有时限的,她不会允许自己一直沉溺在过度悲伤的情绪里,总是没几天便又再次满血复活。
可是这一次,程啓锋却感觉到了不同,世乒赛结束已近一个月的时间,他都未能联系得上她,哪怕一回。平时分开训练,他更是想见她一面都很难。
直到他忍不住联系了吴娜才知道,回到北京後的这段日子,张玥柠几乎疯魔,她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时刻都在紧绷着,没有笑容,也几乎没有言语,她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甚至拒绝跟所有人交流。
除了逼迫自己没日没夜地投身在球馆中之外,她什麽都没做,也不愿意去想。她偏执地将自己圈在一个真空的世界,把自己推进了一个遍布枷锁丶满是桎梏的牢笼里,不得解脱。
这段时间以来,她的这种状态只有主管教练梁松和同住一屋的吴娜知道,除此之外她隔绝了与外界所有的来往,包括程啓锋。她关了手机,所以不管他如何发了疯似的找她,她也根本收不到他任何的电话和短信。
那天晚上日常的训练结束,她还是习惯性拒绝队友和教练所有规劝的话语,把自己关在场馆中继续加练。起初只有她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对着冰冷的球台和坚硬的墙壁,一推一档,黯淡压抑。
直到一小时後程啓锋推开了女队训练馆的大门,静静地走到了她身後,看见了形影单只的她正大汗淋漓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中的球拍如同磁力紊乱的罗盘那般左右摇摆,并无章法。
大门一开一关,在空旷的场馆中有着突兀又响亮的回音,她闻声後手中的拍子有过短短三秒的停顿,却偏执地没有选择回头,继续对着球台挥拍练习,哪怕她额上的汗珠已顺着发丝不断滴落,她也完全不在意。
她的周身冰冷,数日以来没有恢复一丁点温度。这让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便觉心里一阵阵发寒。
他站在她身後许久,挣扎着开口:“你知道这段时间我给你发了多少条信息,打了多少电话吗?”
几千条,几百个,他想她知道。可她还是默不作声,手中的挥拍动作并为此停下。
他带着焦急的声线继续追问:“为什麽一直关机?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她终于挪步,走到一边拿起手边的毛巾擦了擦汗,向他露出一个侧颜,眼圈乌黑,眉头紧锁,脸色阴沉,除了满满的疲态,也根本毫无血色。本就纤瘦的她肉眼可见地又瘦了一大圈。
整个人像是被抽空。
她的动作几近僵硬,几秒後终于开口,言语低沉:“对不起,我最近不想说话,麻烦你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他不理会,也不再多问,只是默默从球包里掏出球拍,站到了她对面,言简意赅:“我陪你。”
“程啓锋,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吗?我说了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她的声音略提高了些许。虽带着不满丶不耐烦和明显的压抑情绪,可她的语调还是平静如水,尽可能保持了对他的温柔。
可越是这样,他越是确定她濒临崩溃的情绪已达沸点,对她而言,伤心和难过本不是一蹴而就,是长时间一次次水滴下来换来的石穿。她偏执地捂住伤口流血的地方告诉他不疼,他又怎麽可能会相信。
只是明明这段日子里她几乎没怎麽说过话,却不知为何喉咙已被自己折腾得几乎干涩暗哑,甚至带着连牙关都在打颤的抖动。这些细节,在硕大又静默的场馆内全部被他清晰捕捉。
他倒吸一口冷气,对她的心痛萦绕心头,此时的他心中的绝望和悲伤绝不比她少半分。但他并不理会她果断的推拒,只是不断滚着喉结将自己伤感的情绪全然压下。因为他懂她,这个时候她绝不希望在旁人眼中看见一丝丝对自己的心疼和怜悯。
这一点,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他便深谙于心。
见他并无离开之意,她勾了勾薄色的唇,眼神和情绪继续空洞无光,言语倒是平静了几分:“如果你坚持留在这里,我很难保证你不会成为我的出气筒。”
看着她墨色浓重的目光仍然呆滞清冷,他微微蹙眉,嘴角勾出一丝苦笑:“我无所谓,你想怎麽样都行,但是今天无论你说什麽我都不会丢下你离开。你拿我当空气也好,还是出气筒也罢,我都愿意。”
他见她开始犹豫,干脆走上前直直对上她雾气朦胧的眼眸,一字一句正色道:“有一个人站在你对面陪你打,总好过这张毫无生气的球桌。”
她背过身躲过他的眼神,用力地揉了揉额前细碎的刘海,终于还是捡起球拍默认了他的话。
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她的陪练,可当她人生中的灰暗时刻来临之时,他还是甘愿做她奋力向上的跳板。同时他也深刻明白,此时身陷囹圄的女王需要的是一双能够及时将她从泥泞中不顾一切拉出的双手,而不是留下她一人在孤独冰冷的世界里缓慢地凌迟。
正如曾经在他遭遇低谷时,她一次次坚定不移地握紧他的手,将他从绝望里解救出来一模一样。
时隔四年再次陪她练球,他不再像当初那般青涩无措,取而代之的是用尽全力地与她搏杀,丝毫不会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