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看向吴赫,深邃黝黑的眸子微微睁大,期待而忐忑的目光透着无声的问询。
吴赫想了半天,叹了口气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放手。”
“为什麽?”
“这麽多年,就算你嘴上一直不肯承认,可我们也早就心知肚明。如今看来,其实你很幸运,你的喜欢是得到了回应的,”吴赫的嘴角咧出一个掺杂着酸涩和欣慰的笑:“张玥柠她也喜欢你,我相信以你的情商,你完全能够接收到这种感应。这麽难得的感情,不管是作为兄弟还是队友,我们都不希望你们就这麽错过。”
吴赫无法确定自己直白的肺腑之言究竟有没有点醒眼前这个偏执又倔强的梦中人,程啓锋只是机械般且没有灵魂地点了点头,顺手习惯性地揉了揉自己杂乱的头发,沉默地走出了门。
这一年的夏季,燥热的阴雨天持续了很久很久,以致于奥运结束後的很多天里,空气中都还一直充斥着因热气蒸腾而丝丝弥漫的雾气,那种厚重又黏腻的触感始终都无法消散。
今天中午的那场雨经过下午数小时阳光的直射,使得空气里的浓稠感直线上升,这种焦躁伴随着程啓锋内心的阴郁与沉重,让他愈加闷得难受。
此时夜色渐浓,天空中刚刚密布的乌云不知何时已然开始尽数散去,天边忽然被橘灿灿的暮云笼罩,血染的夕阳肆意浸染着远方犹如童话般的世界。
一阵微凉的晚风吹来,程啓锋深吸一口新鲜空气,似乎觉得刚刚的那种闷闷的窒息感全然消散了几分。
公寓门外的天桥上,高挑的女孩带着一抹迷人的背影直立于夕阳之下,与天桥上空晶亮朦胧的光线遥相呼应,形成一道美妙梦幻的光圈。只那一瞬,便已狠狠刺痛了程啓锋原本就干涩酸痛的双眼,心弦断开的刹那,眼眶也跟着一片湿蒙。
他深知,此刻照亮她的远不仅是头顶上方血色的夕阳,更因为她是女乒大满贯得主,是两届奥运会的双冠王,更是当下国际乒坛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如此撼人心魄的荣光,是无论怎样绝美壮观的意境,都无法企及和比拟的。
都说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这一生都会难以释怀。他从未想过五年前雨中的惊鸿一瞥会成为他此生都永远无法磨灭的光辉。在这美艳又令人绝望的景致之间,如同无边的黑暗里突兀生出的一道光,即便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他墨色的眼眸里却依旧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他们一同从无知无畏的岁月走来,各自带着内心原本以为无法愈合的伤疤野蛮生长,直至在携手同行的日子里被彼此抚平。共同经历过的时光如同一支画笔,一笔一画早已将故事刻在了彼此的灵魂中。
这些年数次快要抵挡不住之时他也曾无数次告诫和规劝过自己,自己总能等到足够与她并肩的那天。在自己曾经历过的无数个低落难熬的夜晚,她也总能给予温暖的安慰,哪怕相隔很远也能和自己站在一起。
可直到被现实囚禁,他这才恍然,他们根本无法逃离桎梏,更不可能无视世俗去拥抱彼此。
吴赫说他幸运,因为这世间不是每一种情感都会得到双向的回应。
他无疑是幸运的,这五年来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在回忆的年月里他们在彼此的身上和心尖肆无忌惮地留下了那麽多大大小小的痕迹,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心里也一定有他。
在他最绝望的岁月里,他只渴求一杯清香提神的咖啡,但她却给了他一杯又一杯醇馥暗涌的烈酒。
酒和咖啡一样,都是水,可却是一个让人清醒,一个让人沉醉。
他当然更是不幸的,他一直坚信上天自有安排,坚信他们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有它必然的因果。然而,她满身荣耀,他满腹遗憾,此刻早已不配站在她身侧。
早知结果如此,上天又为何在他们短短五年的人生里注入那麽多刻骨铭心的回忆,这些微末的细碎,都将在今後失去她的每一天里让他不得安宁。
他曾对她说,她永远不能回头,她必须走得更远,也必然会飞得更高,那才是真正属于她的人生。如今他们的差距已经太过明显,如此私己的情爱,不如就留给他一个人在今後岁月的长河里慢慢稀释。
他站在最後一节台阶上望着她的方向很久很久,直到她蓦地一个转身看见了他,他猛然回神,拼命憋回自己差点汹涌而至的泪水,换上一张漠然疏离的面容。
“找我有什麽事吗?”强装淡定的他双手抱臂,慢悠悠地走了过去,眼睛飘忽着,根本不聚焦。
“你最近怎麽了,为什麽一直躲着我?”她的声线很低,在天桥下急速涌动的车流声里,显得更加微弱。
“没躲着你,我只是最近不想说话而已。”
她的嘴角不轻不重地勾出一抹苦笑:“这不是我说过的话吗?干嘛学起我来了?”
“你想多了,是我自己的问题,”他裹了裹外套,淡然地看着前方:“就是不想说话,没别的原因。”
一阵风吹来,空气停止流动了几秒,哪怕面对的是川流不息的街道,他们还是能够听见彼此愈发沉重的呼吸。
大概也是被他的回答堵得语塞,她站在一旁竟一时无言以对,身体颤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不由自主地踉跄。他见状本能地想要伸出手去抱一抱她,给予她一如往常的肢体保护,可手悬在了半空只一秒的时间,便迅速落下。
“你怎麽了,是因为奥运会吗?”她呆了半晌,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痛苦的暗哑:“你能不能别这样,从前我们不也一起经历过吗?不管什麽挫折我们都一起走过来了,还有什麽过不去的?”
「经历过年少轻狂的我,从前不管发生任何挫折,我都不曾害怕过,因为我知道我的身边永远都有你。如今,我终于要破开这张自己亲手编织的桎梏彼此的网格,此去经年,再也没有你。」
他的表情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这一次,可就没你说的那麽简单了。”
“有什麽难的,振作点,好不好?”她往前走了几步,用胳膊轻轻地碰了碰他,脸上挂起温柔如常的笑意:“你看这次,我不是拿了两枚金牌嘛,我送你一枚就好了呀,从今往後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各自努力,一起往前走,好吗?”
她明明是一张无辜又清澈的脸庞,可他却透过馀光感受到了她周身散发着的不知所措和无处藏身的心伤。
曾经在她遭遇人生里的至暗时刻之时,他给予过她莫大的信心和勇气,他足以成为那段日子里她唯一的救赎者。而她此刻最大的奢求,也同样希望自己伸出的那双手可以把自己从即将坠落的悬崖边缘拉上来,然後共赴下一个战场。
可惜此刻,再没有人能救他。
“抱歉,我现在没任何心思跟你开玩笑,”他往一旁挪了挪身子,轻轻推开了她,拼命躲闪着她的目光:“你总说我们要一起努力,一直拿这句话安慰我这麽多年,可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我根本追不上你,再继续下去那就是自己自不量力。”
“你别这麽说,这不是我的想法,我也从来没这麽想过,”她的瞳孔里满是慌张,却回答得异常干脆:“这些在我眼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我想和你。。。一起往前走。。。”
“呵。。。一起?”他发出一阵心酸的嗤笑,下一秒眼眶即刻开始酸涩,他不断做着吞咽动作憋回泪水,看着桥下的繁华蜂拥的马路,静静道:“张玥柠,你就别取笑我了,从我给你做陪练的第一天开始,大概就已经注定我们永远都无法同路,这麽多年来我都是在自己骗自己,不是吗?”
她欲言又止,垂下眼眸,眉头紧锁,周身的坚定好像在一点点地消逝。过往那些相互陪伴丶相互支撑丶看似苦痛却又充满希冀的时光,仿佛就要在这呼啸而过的晚风和嘈杂的车流声里被割裂成碎片,然後化为虚无,逐渐远去。
空气里开始陷入难以捉摸的沉默,两人没有对望,他们默契的目光同时望向远方的车流和天空。
街角华灯初上,薄夜的苍穹里,没有皎洁的明月,没有闪亮的繁星,没有璀璨的银河,也没有澄碧的穹顶。火红的夕阳忽然再次开始消散,滚滚乌云伴着轰轰的雷声又一次布满了天空,垂压着,疾射着,轰击着,一场大雨仿佛很快就要倾盆直下。
他的脑袋嗡嗡得像是坏掉的发条钟,时针秒针在大脑里随意乱走,眼眶终究还是躲不过的湿潮,他强迫自己回神,把眼泪咽进喉咙,轻声道:“其实。。。我挺好的,没你想的那麽糟,这麽多年什麽大风大浪我都见过了,现在这点小挫折也不算什麽。。。每个人想法不一样,我和你说过,我本来就不喜欢那麽刺激的生活,就想轻松自在一点。。。况且国家队竞争本来就很激烈,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实力和运气能打出来的。。。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