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们说啊,这种感觉,就像是你们在商店里看到一个自己特别喜欢的玩具,想买,但是钱不够,你就开始努力存钱。。。然後等你觉得差不多了,回来一看,涨价了,你就更加努力存钱。。。然後等你再回来觉得已经差不多了,够了,回来再一看,你们猜怎麽着,已经被买走了。。。”
“嗨。。。你们说,这事儿是不是还挺有意思的?”程啓锋哽咽地说出後面这句话,紧接着他开始近乎癫狂地嗤笑,大夥儿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起身拿起桌上的酒瓶便直直地给自己灌了下去,半摇晃的身体几乎是在昂起头的那一瞬差点就倒下,衆人慌乱间忙不叠地抢下他手中的酒瓶,又硬生生地给他按在了沙发上。
“疯子真喝多了,要不今晚咱先散了吧?”吴娜一边扶着程啓锋的胳膊,一边向大夥儿投去问询的眼神。大家点头,正当吴亮琦和吴赫准备上前将他扶起,谁知程啓锋一个大力便将他俩的双臂挣脱开来。
他泪眼婆娑,却依然笑着道:“开什麽玩笑,我根本就没醉,我也不要回去。。。”
喝醉酒的人,总爱说他没醉,可却一直不停地掉眼泪。
强撑到现在,其实程啓锋已经到了身体的最大极限,浓烈的酒精再加上精力消耗过度,他的腿不由地开始发软,感觉眼前人影幢幢,天旋地转,身体不断剧烈晃动,只要站起身便会不受控地朝着一个方向倒去。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吴赫的搀扶下踉踉跄跄从沙发处走向台前,拿起话筒,疯疯癫癫嬉笑着道:“各位,我今天。。。今天想再唱一次那首歌,是我。。。我听了不下百遍的歌,也是此刻。。。最符合我心情的。。。但是!我宣布,今天的这首唱完,就是我的收山之作,从今以後,我不会再唱,也不会再听了。。。”
“对于张玥柠,从今天起,我真的要放手了。。。我要放下了,再不放下我就是特麽的混蛋!我今天犯了个错误。。。其实。。。我也不确定它是不是个错误,只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能还会这麽做。。。但是你们。。。你们可要记得好好地监督着我,从今以後,都不要让我再犯错误了。。。谢谢你们,谢谢。。。”
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带着心疼之色,却都安静缄默着,相顾无言。事情发展到现在,不会再有人去追根溯源,他们都默契地选择在今晚陪着程啓锋到最後。
“大亮哥,麻烦你。。。”程啓锋对着坐在点唱机旁边的吴亮琦说道:“麻烦你,帮我点一首《偏偏喜欢你》,谢谢!”
吴亮琦心酸地看着他,无奈点点头,他在点歌机面前不断滑动数秒後,陈百强的那首《偏偏喜欢你》的前奏响起,打破了屏幕上持续良久的沉寂。
这首歌听了太多遍了,以致于在今天这样的氛围里再次听到时,所有的不甘丶苦涩丶痛苦和委屈都在此刻不断在大脑里发酵,砸着他的心绪,也随着耳畔熟悉的旋律在胸口中愈演愈烈。
「爱你又是负累又是受罪,但我却还是喜欢你。」
“你们说,我和她的差距那麽大,我根本不配站在她身边。可即使是这样,我怎麽还偏偏那麽喜欢她呢?”
原本这些不为人知的情愫,这些程啓锋只会在寂静的夜里一个人反复咀嚼的东西,竟然在此刻,在与自己朝夕相处的队友面前,借着酒精在体内嘚瑟的那股劲儿,顷刻间理智全军覆没,说出了那个瞒着所有人多年的秘密。
可为什麽还要唱这首歌,非得凿开皮肤,撕开血肉,再疼一次?可他就是要唱,要第一次在高朋满座之下把他从未宣之于口的爱意唱到尽兴,唱出他的挣扎与煎熬,也唱出这避嫌的六年光景里他所有刻意的僞装和压制。
他握着话筒,站在台中央,已经神志不清的他带着颤抖的声线和哀怨的哭腔,将整首歌唱到跑调甚至词句错乱,可这样的感觉居然还让他有了短暂的甘之如饴的欢愉。
在勉强保持了前两分钟的理智後,歌曲後面的一分半钟,他已哭到泣不成声。他不断晃悠着身体,却突然感到眼前渐渐迷离,世界眩晕而狂乱,随着脚下一阵无力的瘫软,他整个人摔倒在地,伴随一阵头痛欲裂,他的眼前渐渐发黑,直到失去所有光亮。
这是他今晚停留在KTV包厢里最後的一点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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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啓锋并不记得那天晚上是怎麽回到公寓的,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是个昏沉的梦境。
梦里六年倏忽一瞬,张玥柠站在近在咫尺的夜空里向他挥手。四散的光芒里,凝固的空气中,他们都能感受到彼此眼里浓到化不开的爱意。
夜色下的女孩长身玉立,薄唇牵出柔和的弧度,眼眸弯如月牙,漫上星辰般的笑意,语调轻轻道:“程啓锋,我就在这里等你,你愿意再往前走几步吗?”
她的话语低缓温柔,像涓涓细流缓慢拂过他的心田,他仔细凝望她的双眼,坚定地向她点点头,笑着准备朝她奔跑过去。
可他却没注意到,处于自己脚下的是一条坎坷的石子路,道路中央布满了一朵朵尖刺玫瑰,他只是尝试着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脚下便潋滟出一道道猩红的血色。只是一刹那,他痛不欲生,可望着对面女孩明媚又充满希望的笑颜,他还是忍痛继续向前走,可每走两步就必须停下来大口喘息,额上的汗珠大把大把不断往下滴落,心脏处的撕裂感也几乎让他疼到窒息。
伴随着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剧痛,他不由地发出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哀嚎,直到痛得再也走不下去。他俯身低头一看,脚下早已血肉模糊,俨然寸步难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许久後,他费力地缓缓擡眼,却发现女孩眼里的光正在慢慢消失,她正用他捉摸不透的漠然眼神注视着自己,那眼神寒凉得如同一把淬过冷的刀刃滑过他的心口,冷冰冰的觉不出半点暖意。
最终,她深陷的眼窝只留下空洞,她的语气陌生又刺耳:“你再不来,我就不等你了。”
他秉着孱弱的呼吸,用尽全力向远处大喊着:“柠柠,你再等等我,我快到了,我真的快到了!”
于是,他顾不得周身肝胆俱裂的疼痛,又一次直起身准备奋力向前跑,然而她的影子却开始时近时远,每每都在他快要触碰到她的时候再次拉开一段长长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绯红的鲜血早已染遍脚下,他觉得自己再也跑不动了,于是蹲下身来和张玥柠就这麽不远不近地对峙着。他想要叫她的名字,想让她再等等他,可好像无论他如何大喊,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的声响。
渐渐地,她的身影被再一次拉近,此时他们的距离不过半米之遥,仿佛触手可及。他激动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双手却只能游离在交叠的幻影中,根本什麽都抓不住。
忽然她说:“程啓锋,就到这儿吧,我要往前走了。”
原本钻石一般的光芒蓦然消散,景物在一瞬间苍白,迅即漆黑,接着飓风呼啸,湖海翻涌,裹携而来的寒冷让夜色倾覆,幽深的山谷里不时传来点点寒鸦的嘶叫,断裂焦黑的树干被风吹得只剩下阴冷的沙沙声。
下一秒,雷鸣电闪,阴沉的乌云协同雷电如同火花四溅般滚滚而下,终究让整个夜晚迅速土崩瓦解。模糊的白色光点,重叠巨大的黑影,绝望地撕破夜色。所有的场景仿佛都在叫嚣着末日的到来。
他的喉咙还是无法出声,只能继续忍痛欲跟随她离去的背影,可渐渐地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直到他再也看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