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无缘参赛,但在奥运会如此关键的节点,程啓锋和孟霖还是放弃了去打乒超及各站公开赛可以挣奖金刷积分的机会,自告奋勇扛起後勤工作,跟随国家队的步伐忙得昼夜不停。
与此同时,回国後的张玥柠用了两天时间调整时差,之後便接连受邀投身在不少大学校园和体育学院的公益丶推广与演讲交流活动中,整个人连轴转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
这风尘仆仆的两个人暂时都还没太多闲暇停下脚步来琢磨这段关系。
但他知道她已孑然一身地归来,她也知道他在望眼欲穿地等待。
北京已进入深秋,今年北京稀少的雨季似乎比往年更长了些,外面的世界数日来细雨绵绵,空气湿漉,淅淅沥沥的雨滴勾勒出如烟如雾的天幕,在这个季节给这座城市平添了几许诗意和慵懒。
国家队结束了奥运会後的所有征程,在年尾的巡回赛开始之前,队员们进入短暂假期。很多故事开始向前迈进,一切情节进入常态,准备着赶在冬季到来之前撕开一道裂缝,酝酿出一个新的结局。
夜晚,男生公寓。
孟霖丶吴亮琦窝在程啓锋和吴赫的房间里,四人各干各的私事,近一小时的时间里大家都没有说一句话,状态懒散。
晚上七点半,正是城市的闪烁霓虹与尘世烟火交融的沸点,对面高楼的灯光亮起一片,反射在他们房间的窗户上光影绰绰的。
“无聊死了,咱几个出去喝一杯吧?”孟霖突然把手中的手机一扔,皱起的眉头忽地涌起一脑门儿无名火。
吴亮琦正拿着游戏机玩俄罗斯方块,眼看快要进入死局,一根四格长棍此刻从天而降,只要按住下滑快进键这局马上就能起死回生。不过一向佛系的他对这种游戏里的输赢自然不会太在意,四行满格快要被消掉的前一秒,他点了退出,把游戏机搁在了一旁:“行啊,吃什麽我请客。”
外面的雨还在不大不小地下着。于是,四个人,两把伞,晃晃悠悠走去了公寓後街那家最熟悉的烧烤店。
店在胡同里,位于一排老门面房的其中一间,没有市中心店面布置得精致有情调,空间不是很宽敞,装修也老旧,甚至可以说谈不上有装修,但这里却是最具老北京特色的地方,店里所有的菜品和餐具桌椅也都被老板收拾得干净。
除了南门涮肉,这是他们常年私下聚餐喝酒最爱光顾的一家店。
几人和老板也很熟了,点完菜又聊了半天才在平时靠窗的老位置落座下来。窗外是行色匆匆的人群和缓慢前进的车流,都被雨水拉成模糊的影子。
今天不是周末,再加上天气不好的缘故,店里的顾客算不上太多,上菜也很快,四个人一些烧烤加一个小火锅,还有少不了的啤酒,七七八八点了一整桌。
“来,开动吧,待会儿不够再点。”吴亮琦笑眯眯招呼着,又给大夥儿的杯子里倒上酒。
吴赫率先举起酒杯,笑着颔首:“那咱几个就不客气咯,先走一个?”
“干杯!”
“哎等等,等等。。。”酒杯碰在一起,刚准备仰头喝下,孟霖及时喝止:“别闷头就是喝呀,咋的,你们都不想说点啥麽?”
吴赫当即咂舌揶揄:“干啥,都几十年兄弟了,今天咋还客套上了呢?”
“嗐,不一样嘛,”孟霖率性地甩甩头:“既然你们仨都不张罗,那我先提一个呗?”
三人面面相觑而笑,显然都还没组织好措辞,程啓锋擡了擡下巴:“行,你先来。”
“首先感谢今天大亮哥请客,这些年咱哥几个你来我往的都在一起吃多少顿饭了,但我今天就忽然有种感觉,”孟霖擡眼向上环顾着店内,转而感叹道:“咱们之间会不会真的聚一次少一次,这条後街也是来一回少一回了。”
话落,孟霖苦笑着,先一步把酒喝进肚里之後,眼神低垂,表情也黯淡了几分。
忧伤情绪突如其来,着实让三人都懵了一下。相比往日聚餐热闹的欢声笑语和侃侃而谈,孟霖今天第一句话就倏然触及到所有人的敏感神经。空气中的伤感基调急速攀升,淡淡的悲情氛围也氤氲在了火锅上方冒出的热气里。
喝完杯中的酒,放下酒杯,吴亮琦擡头瞥了大家一眼,眉头轻轻皱缩後还是微笑着开腔:“老孟啊,别这麽想,就算退役了,大家今後的工作也不会离开这个圈子,想聚我们随时都可以聚。”
“就是,干嘛好端端的突然叭叭起这伤感玩意儿,害得我鼻子一酸。”吴赫抱怨着,还特意皱了皱鼻子。
悲伤的气氛得以缓和,程啓锋也猛戳孟霖的胳膊肘:“哎我说,你今天拿错剧本了吧,这不是你台词,可太假了。我们是面临退役,不是退休,OK?”
吴亮琦紧跟着补充:“嗯,只是即将迈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了,应该充满期待才对啊。”
孟霖无奈,只得恢复了自己本来无厘头的模样:“你们真不厚道,我难得有感而发一下,咋还落得你们一通埋汰呢?”
“你想有感而发,也得考虑我们旁观者的感受麽不是?”吴赫哼笑一声打趣。
看惯了平时咋咋呼呼油嘴滑舌的孟霖,他偶尔的正经和煽情着实让人不习惯。但此刻大家不过是用惯常的插科打诨来活跃气氛,事实是这段日子谁心里都不好受。本届奥运会的落幕已基本奠定他们四人职业生涯的结局,竞技体育就是这麽残酷又不讲道理。
也是在这段日子,程啓锋真正理解了张玥柠当初为什麽一定要在顶峰退役的原因。站在人生选择的交叉口,没有人能免去挣扎和痛苦的过程。
她的确清高,但也足够明智。
面对面坐在熟悉的店里,四人一边吃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大半箱啤酒进肚,醉意不是太浓,但在酒精作用下大脑处理器的运作会变缓,也很容易让本就存在的情绪变得深刻。
酒过三巡,苦涩入胃,话里话外绕不开的,还是“遗憾”二字。
“说起来,我们都不圆满。”
起初还在嘲笑孟霖的矫情,而眼下当自己情不自禁借着酒劲吐出这句话时,吴赫深深地泄了口气,像被摁灭的一支烟头,发出一声烧焦的叹息,眼眶也红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