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戎站起来,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喝完,放下碗。他没看露珂娅。一眼都没看。
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碎了。他没回头。
仓库在村子东头,靠近教堂那边。
不大,堆着些过冬的粮食和工具,角落里还有几张破渔网。
卡戎进去的时候,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一粒一粒的,慢慢地飘,不知道要飘到哪儿去。
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靠着墙。墙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贴在背上,像一只手。
村长在外面关上了门,又叮嘱了几句什么,他没听清。
门关上之后,仓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他把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
阳光从门缝里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地上移到墙上,又从他脸上移过去。
暖的,后来变凉了。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有点犹豫,踩在泥地上沙沙响。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有东西被放在地上——瓷器碰木头的声音,很脆,像什么东西碎了。
“……卡戎?”
是阿菈贝拉。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他没有应。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开口,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点颤。
“我给你带了饭。你……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被她挡住了,只剩一小条,照在地上,照见她的影子。那影子很小,缩成一团,像是在抖。
“……你放那儿吧。”他说。声音是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外面没有声音。影子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说“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她的声音在抖,“我应该告诉你的。老爹他……马克西姆他、我猜到了他目的不纯。但是我不清楚他去找你老师是为了……我什么都没说;我害怕…………”
她没有说完。门缝里传来一声很细的抽泣,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但还是漏出来了一点。
卡戎靠着墙,看着那条光。她的影子在光里微微地抖,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他应该说什么?问她为什么不早说?问她知不知道昨晚他看见了什么?问她——她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五脏六腑里涌上来的、让整个人都变成一具空壳的累。
“……不怪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门外的抽泣声停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你能让我进去吗?我就待一会儿。我保证不说话。我就是……”
她没有说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完。
卡戎看着那条光,看着她的影子,突然一瞬间大脑空白了,想不起她的名字——
阿菈贝拉。对。阿菈贝拉。
她经常跟他搭话。
每次他去买酒的时候,她都趴在吧台上,说些有的没的。
“又来买酒?”“你老师酒量好吗?”“今天天气真他妈冷。”他每次都回答,很简短,很礼貌。然后走人。
她还给他送过鱼饼,味道很不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开始回忆自己对他的印象,他只觉得那些记忆变得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屏幕,有了一种失真感。
他只记得奥拉夫家的小麦酒不错,老师喜欢。其他的,他没怎么留意。
村里人不喜欢叫她名字,一般叫她什么来着——
“小荡妇”。
他想起了这个称呼。在河边,在酒馆门口,在那些村妇嚼舌根的时候。他没当回事。村里人嘴碎,什么都能说。
现在这个“小荡妇”就像一个受到了欺负的小媳妇一样。蹲在门口,哭着说对不起。说她早就知道。说她什么都没说。说她害怕。
他应该觉得什么?愤怒?失望?被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