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封君,此前请你多少次都不来,今日可算借着林姑娘的风,把你强行叫来了。若你恼,我便先自罚三杯,但你这番来了,可就别想走了!”
贾母亦笑道:“不敢不敢,娘娘这话太客气了。”
二人短暂寒暄了一番,瓜尔佳惠兴又招手,叫林黛玉近前,靠着她坐,笑意盈盈道:“林姑娘果然气度高华,非同常人,我见了就心里爱得不行,竟好似之前在哪里见过似的。”
说话间,瓜尔佳惠兴从手腕上撸下个满翠的镯子,套在林黛玉手上,又问:“好孩子,最近都读些什么书?”
林黛玉含笑受了这礼,落落大方道谢,既无诚惶诚恐之态,也不见骄矜自得,平和答道:“来京城之前,家母已将春秋三传授予;在京中读书时,老师教的是《物理小识》《九章算术》和《天工开物》。”
瓜尔佳惠兴拍了拍她的手,笑道:“看哪,这孩子说话真有条理!难为她小小一个人,却这么稳重可靠,果然读书能明理。比起我家那个动不动就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混小子,要懂事好多倍呢。”
这话不好接,因为哪怕是京城里的乞丐,也知道瓜尔佳惠兴指的“混小子”指的是谁:
瓜尔佳惠兴作为受先皇后托孤的太子养母,可以用这样亲昵的口吻抱怨,但旁人若真把这番话当真,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那才叫蠢到家了。
因此,饶是贾母这样的人精,也愣了数息,才看似自然地接上话:
“娘娘何必忧心呢?太子天赋异禀,又敏而好学,不管是太傅还是女官,都对她赞不绝口,认为她是少有的、能真正礼贤下士的君子。”
“便是她有些事情一时间没想明白,凭着她这份天分、品行和努力,日后也定能厚积薄发,后来居上,娘娘有什么好忧心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贾母说这番话的时候只觉得又牙疼又心虚,结果跟瓜尔佳惠兴对视了一眼,竟然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差不多的情绪:
毕竟在大部分人家里,这种“后劲儿足”的言论,只会被那些接受不了“我生了个蠢货”的男孩的母亲,用来安慰自己。
但太子吧,一来不是真的蠢货,二来也不是男孩,故而两人怎么想怎么心虚。
结果两人再放眼全场一看,好家伙,所有听见这番话的,不管是宫女、太监抑或者是外命妇,竟都是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倒显得共同保守这个秘密的数人,愈发有种“成功骗过全世界”的成就感,连带着之前的心虚也一扫而空了。
于是瓜尔佳惠兴笑得愈发真心,对一旁的丫头道:“快去把我珍藏的那套德卿女史亲自批注的《甘石星经》取来,送给林姑娘。”
林黛玉闻言,喜不自胜,起身拜谢,瓜尔佳惠兴赶忙拉着她的手坐回去,一会儿叫丫头们给她捡果子吃,一会儿和她聊聊江南的风土人情。
两人相谈甚欢的这一幕,落在宫中积年的老人和不曾读书、只专心打理内宅的命妇眼里,便是“这对未来的婆媳相谈甚欢”。
但落在知晓秦姝真正身份的这几人眼中,便是“旧臣考校未来接班的新人”,明摆着瓜尔佳惠兴要借着谈天的功夫,看看林黛玉读书的本事、待人的风格和做事的手段。
问题是,话又说回来,这一幕落在大部分少女眼里,就是“林黛玉凭学识得到了瓜尔佳嫔的赏识”,着实让人眼红:
她们不关心婚姻,也不关心所谓的婆媳关系,因为在她们的眼里,这些东西离她们还很遥远呢,日后再说也不迟;但“皇帝不让女人科举”的这把剑,已经血淋淋地砍在所有人身上了!
林黛玉读的是什么书,才能得到瓜尔佳嫔的青眼?她们讨论的是家长里短,还是民生国计?她们会在相谈甚欢的间隙里,分出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时间和心血,讨论一下女官制度的问题吗?
同一件事落在不同的人眼里,便有无数种解读;而这场宴会既然是瓜尔佳惠兴为京中贵女举办的赏花宴,占人数最多的,便是这些忐忑又兴奋的少女了。
没多久,便有人逐渐围拢过来,连带着李纨和薛宝钗这样和贾府没什么血缘关系的人身边,都围了不少打听消息的:
“李姐姐,我听说贾府教导女孩的老师,是当年颇有美誉的清流铮臣,王登云王夫人,这是真的么?”
眼见李纨颔首确认,众女眷更是连连惊叹,艳羡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