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几个字咬得又轻又软,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沉和气他瞎抛媚眼,乱送秋波,又疑心这满戏楼的浪荡子们,眼珠子都黏在苏溪的细腰上。
他登时黑了脸,回身拽过苏溪,将人狠狠掼进雅间:“再敢卖弄风骚,看小爷不打断你的腿。”
窗牖砰地合上时,恰见楼下一群纨绔子弟仰着脖子张望,个个挂着馋相。沉和刺啦扯下整幅纱帘,把雅间围得个密不透风。
他自己则撅着屁股墩在门边,把墨团儿往怀里一搂,两腿大剌剌地岔开,将门挡得严严实实。那架势,是防着里头的狐狸精溜出去祸害人间。
苏溪倒自在,玉笛横在唇边,吹出个俏皮的颤音。
挂在耳後的鬓发晃悠着,露出颈侧一点红痕。
蚊子包?
还未入春,哪来的蚊子。
刮痧?可谁家刮痧只刮脖颈这一小块。
他万念俱灰,最终看向怀里的墨团儿:墨团儿,是不是你挠的?
正胡思乱想,忽觉一道目光轻飘飘落在身上了。
擡眼望去,只见苏溪偏首侧目,眼尾微挑,斜斜递来一脉眼风。
细看那双眼,眼皮是极薄的一片,内眼角却是尖细下勾,眼睑线条更如工笔描就,不消言语便能勾魂摄魄。沉和年方十七,正是少年情热却未通人事的年纪。苏溪不过轻轻一瞥,他便觉得浑身燥热。
又未经风月,他哪里懂得克制?只觉一股热意自小腹窜起,腿间隐隐发胀。他慌忙侧身遮掩,却止不住腰眼发软,连带着膝弯都失了力气,教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心中更是警铃大作:糟了,糟了,这狐狸精明摆着是在勾引我!若叫他得逞,让大哥当了绿头王八,我们沉家岂不成了全金陵的笑柄?
呸!我管他作甚。
最好让他真给大哥戴顶绿帽,好让大哥瞧清楚,这狐狸精是个什麽货色。
沉和想得出神,连来福掀帘入内的动静都未察觉。
来福猫着腰,在雅间门口探头探脑地唤了声:“二爷?”见主子没反应,又往前蹭了两步,低声道:“大公子那边传话来,说是……”
沉和直接蹦起来:“就说我死外头了。”
来福缩起脖颈:“大公子是说,请您酉时前带苏先生回府。”
“大哥就只说了这句?”
“……是”
“呵,好,很好。”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那股酸劲儿直往上窜:这姓苏的算什麽东西?不过就是皮相白了点,腰身软了点,腿长了点……
可那又如何?
论家底没我厚,论年岁没我轻。我沉二少爷年少风流,满金陵谁不知道沉家公子一掷千金的豪气?
既然大哥这般在意,我偏要带着这祸水招摇过市,倒要看看大哥能奈我何。
恶向胆边生,他挥挥手:“来福,咱们再听一出戏。”
来福忙不叠应声,一溜烟跑去叫戏班头子排戏。
今日戏楼唱的恰是《风波亭》,演的是忠将蒙冤丶鸟尽弓藏的戏码。
台上老生一个跪步滑到台前,手中红缨枪当啷砸在地上,声腔里揉了碎瓷片,字字渗血。
演到最惨烈处时,苏溪的笛声也歇住了。
沉和眼皮突地狠狠跳了两下。
他们沉家与当年煊赫的谢家,同是军功起家。十年前镇守边关的谢家军通敌叛国,沉父率兵镇压。那一战,十万谢家军尸骨无还。
关乎这些,长辈们自然讳莫如深,他也是从市井流言中拼凑出个七七八八。
事後,沉父主动交还兵权,圣上感其忠心,将沉家军兵符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宫中,另一半则由沉家长房执掌。
这幕倒是他亲眼见证,真真切切的实在。
戏台铜锣恰在此时锵地一响,震得人指头发麻。
“来福,”沉和突然扬声,“叫他们换出《麻姑献寿》,那个热闹。”
“不,就听这出,”苏溪收笛归腰,笛尾的红穗打旋儿地飘,“二少爷怕什麽?莫非这戏文唱到你心坎里了?”
沉和哈地笑出声,抄起果盘里的蜜饯往嘴里抛:“这戏又是血啊又是泪的,我怕你听得脸色发白。还是你就爱听这种,那我点一折《武松杀嫂》?”
来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