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故地,柳以童本以为会捡一点熟悉的回忆,却意外发现,曾租住的那栋楼外墙竟刷了新漆,透过一楼的窗见单间也被翻了新,新的白墙新的床,和自己住过几个月的破败模样截然相反。
恰好单间的新租客回来,与她对上视线,二人几句交谈,柳以童才得知,原来是她搬走后,这处街区走了水,大多数都重新翻修过,现在每栋楼门边也都贴了消防警示的海报。
“原先的房东怎么样了?”
柳以童心一揪,回忆起那位只收现金、固执用电话本和座机联系租客的迂腐阿婆。
她还记得,有一天阿婆自嘲“人老眼花”,说自己对着电话本按柳以童的号码,打过去说了半天才知道拨错号了,跟陌生人聊了好久天气和美食。
她也记得,阿婆床头有个厚实的本子,不仅记账,还记重要的电话。
有人问阿婆为什么不学着用手机,非要用这么原始的方法,阿婆就会笑着回应:正是因为我古怪,你们才会好奇来问我,我们有话可聊,关系不就好起来了?
是位很有个性,也很有温度的老太太。
新租客回答:“阿婆好人有好报,失火的时候邻里都惦记她,及时把她救了出来,现金也抢出来了,只不过楼里东西都烧得差不多了。”
“人没事就好。”柳以童舒一口气。
“不过电话本被烧掉了,我们这些外人都替她可惜。反而阿婆自己心态不错,乐呵呵说是命运要她断舍离,开启新生活。这么好的心态,我还得向她学习呢!”
闻言,柳以童勾唇浅笑:
连我都可惜那电话本,万一阿婆想联系故人,就没有号码了。
也不知道我搬走后,阿婆有没有那么一刻稍稍遗憾过,联系不上我这位萍水相逢的过客?
念及老房东已决意开启新生活,加上交情也不深,柳以童不欲打扰,三言两语结束与新租客的闲谈。
辞别这处已然陌生的街区前,柳以童没忍住回眸,再度窥进窗内那张新床。
全新的钢架结构,并非她用过的那张吱呀作响的老木床。
一把火烧掉了她曾在这里租住留下的回忆,以及初次标记那夜,与阮珉雪共眠过的痕迹。
柳以童垂眸,心尖一瞬刺痛,像被针撩过,疼得很短促,让她怀疑只是神经痛。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对阿婆是否想过联系自己的好奇,实则掩饰了内心更深层隐晦的骚动:
好奇,只是好奇而已。
想知道标记过后,阮珉雪有没有重回故地,找过我?
第9章印象
离职完毕,试镜通过,合约签罢,剩下入组前的一个月,只余等待。
这一个月,柳以童得闲便去疗养院看望柳琳。
她自认为日子过得寻常,舒然却评价她毫无情绪波动,像个机器人,压根看不出马上要和暗恋的人进同一个剧组。
面对这评价,柳以童淡然接受,只是不多时,舒然又提醒她:不要老抖腿,看着不稳重。
柳以童这才注意到自己一膝正难掩焦躁地颠,而她不自知,毕竟她先前没有这样的习惯。
终于,五月至,柳以童独自乘飞机前往剧组入驻的湘横市。
湘横的春末多雨,《反杀》的开工仪式定在一个寓意“遇水则发”的雨后早晨。
露天会场正中设了红木供桌,沿桌摆着烤乳猪、水果、糕点和酒水,贡资丰盛。桌中依次镇着关帝、土地公与戏剧祖师爷唐玄宗,香炉与香烛烟雾缭绕。
祭奠开始时,主创人员以三炷香分敬天地与诸神,而后献酒与颂词。台下观众有演员,也有工作人员,皆神色敬重,人群中只有柳以童木着脸,抬眼注视神像的眼眸显得凉薄。
柳琳信神,穷困潦倒之时,错愕的灵魂有处安身,是虔诚信仰吊着无助妇人的一条命。
柳以童则与母亲观念不太一样,她无所谓神明,并非认定神明不存在,而是神明在与不在,她都无所谓。
也就是柳琳还活着,柳以童姑且对诸神敬而远之,倘若那些年真有神明回应过柳琳哪怕一次祈祷,她今日站在台下,至少也能多三分尊重。
自胶片时代避免“划片”传下来的老传统得到延续,摄影机红布被郑重揭开,而后,主创集体合影的环节,柳以童还在场,之后开香槟食乳猪的庆祝环节,她就不在了。
柳以童兴致缺缺,干脆在影视城内随意游走,当作提前适应。
——开机仪式,阮珉雪没出席。
毕竟是声名显赫的大人物,被要事拖了档期,不稀奇。
没看到阮珉雪,柳以童不失望。
令她难以释怀的,是这个早晨自己的表现:
一旦进入与阮珉雪有关的圈子,一旦有可能见到阮珉雪,柳以童就开始草木皆兵、杯弓蛇影。
视野尽头闪过皮肤白得晃眼的人,她会猛然回头确认;人群边缘站着背影窈窕的女子,她会盯着看,直到对方无意侧过脸与谁说话,她才会收回视线,熄灭仍存的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