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身难得呈现点人性,没让剧组俩新人一上来就和前辈搭戏,而是先让她们观摩前辈搭戏,再从二人较简单的对戏开始调整。
早上没排阮珉雪的戏,令副导意外的是,这位居然还是来了,没带助理,低调披着夹克宽裤戴着鸭舌帽,却掩不住体态与露出雪缎肤色的高调。
副导正准备差人备茶水,被阮珉雪翻掌压下,片场于这人而言不是享乐的场合,她不喜张扬。
她只与张立身同坐,两把折叠椅一起融进摄制组人群里,二人透过监视器看拍摄效果。
尚未开工,身后有初次合作的技术人员也在窃谈她的来意,雅如“艺术美学精益求精”,俗如“看上了哪个无名新人”。
驰名当世的人惯被大众解读,有时只是换季穿少了衣物,都会被探讨是否是接下来的流行取向。
阮珉雪任人揣度,目光只锁定取景框中的人。
镜头里,刚换好经典蓝白校服的柳以童,正站着任由化妆组摆弄。
运动服制式的校服最为简单,越简单的服装越衬美人,毕竟服装毫无美感可言,视觉锚点唯有穿衣人的身段与五官。
现代科技还没发展到摄影机还原人眼的程度,镜头或多或少会对人体产生畸变,因而诸多明星总被评价“不上镜但线下好看”,演员脸堪称稀世天赋。
而柳以童臂长腿长脖颈也长,骨相流畅面部平整,出众气质与接近还原的美貌,一上镜就叫人挪不开眼。
少女没化妆,连素颜妆都没有,眉眼浓密,漂亮得略带锋锐感。
化妆组正给她脸上涂第一场戏要用的战损颜料,红色衬得冷白皮愈亮。
柳以童站着安静不动,双臂自然下垂。
手背上隐现的筋骨与血管,青白的颜色,却搭出点不太清白的张力,沿皮肤向下,没进骨节分明的长指上。
恰好化妆师指示了几句,柳以童点头,抬手,以中指指腹探到嘴角,将红颜料在唇边打圈……
反复揉搓、晕开。
目睹至此,阮珉雪不动声色移开视线,向后倚背,长腿一叠,开始翻剧本。
观摩完前辈演示、得知了片场各组配合要点的两位新人,准备对第一场戏。
与柳以童搭戏的新人名叫萧栀子,科班出身,首作也是这次项目。刚毕业的大学生活泼单纯,当初在围读会,还自来熟夸柳以童笔记好看。
科班出身的优势也在此体现,第一场戏,萧栀子毫不露怯。
剧情是俩高中少女因误会争吵对骂,骂得厉害,闹到打架,班主任要求找家长。柳以童所饰的乔憬家长没来,只沉默,而萧栀子所饰方家长及时赶到,少女有了底气,滔滔不绝哭诉。
“是她先欺负我……”
萧栀子眼泪说来就来,豆大地往下掉,说台词时融了哭腔,却丝毫不影响吐字,最后的“欺负”,甚至哑了音,唯唇瓣用力,无声胜有声。
见状,柳以童微怔一瞬,这种演法,让她想到一个人。
“咔。”
恰好张立身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过来,场记打板记录,调整的间隙,柳以童有空回忆对戏时短暂的出神。
阮珉雪得奖的影片之一,也曾用过这个演法,柳以童翻来覆去看过太多遍,一眼就能认出来——
军。阀割据年代,爱人于战场叛逃被处刑,她年纪轻轻便成了声名狼藉的寡妇。她没掉一滴泪,平静拾掇遗物,却意外翻出爱人未寄回的信件,其上透露此次战争的性质,是军方高层中饱私囊的不义内战,牵连诸多无辜平民惨遭活埋。
影片记录逃兵遗孀为挖掘真相一路的颠沛流离,她为爱人正名,为枉死平民正名,亦为自己正名。最后沉冤得雪,坚毅的女人跪在爱人坟前却像失了吊着命的那口气,嚎啕哭着,虚无地发问:
“凭什么是你?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们?”
最后的“我们”,阮珉雪以无声的口型控诉,却更振聋发聩,令无数观众为之动容,一举拿下数个奖项,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
显然,张立身也认出这演法,临时喊了咔,导演喊咔掐断一幕戏,多半出于错误,问:
“你怎么这么演?”
“啊?”萧栀子尴尬挠挠额头,片刻提起一口气,干脆坦白,“其实我是阮姐的粉丝!阮姐那部战争片的‘阮氏控诉’,被收录进我们学校的教材,我几乎每天睡前都要研究一遍!我……是不是演错了?”
片场传出微讶的声音,大抵是因为女孩的坦诚和热情,而对于崇拜对象是阮珉雪这事,多数人则见怪不怪。
连张立身也只是了然抬眉,瞥了眼身边的阮珉雪。
萧栀子有眼力见,读懂张立身眼神暗示,立刻站在阮珉雪面前,抿唇压制面对偶像的兴奋,乖顺求教:
“阮姐……前辈!我哪里演的不好?能不能教教我?”
连柳以童都因女生的乖巧心颤,她神色沉着,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阮珉雪身上,便见惯受追捧的女人谦和坦然,双手合十颔首示意承蒙厚爱,温声回应:
“失声是程度很高的情绪表达,你能呈现出来,证明你对表情形体的把控很到位。不过缺了点经验,在表达的选择上可以稍加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