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在舱外的两名膀大腰圆、面色沉凝的健仆应声而入,合力抬上一个看起来极为沉重的紫檀木包铜角大箱,“咚”的一声闷响,稳稳放置在林澈面前的桌案旁,显示出内里之物分量十足。
盐运使亲自起身,略显费力地掀开箱盖。
霎时间,一片耀眼夺目的银光迸射而出,几乎晃花了人眼!箱内,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如同城墙砖块般的、满满一箱的五十两官铸元宝!
那银锭个头硕大,边角分明,色泽雪亮,在舱内数十盏琉璃灯的照耀下,反射出冰冷而诱人的金属光泽。粗略估算,这一箱银子,至少有三四千两之巨!
这几乎相当于一个中等州县全年的田赋收入!
“林大人代天巡狩,一路车马劳顿,舟车颠簸,实在是辛苦了。”盐运使笑得见牙不见眼,肥胖的手掌相互搓动着,“这点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权当是给大人路上添些茶水点心,切莫推辞,务请笑纳。”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暧昧而充满诱惑,“咱们江南之地,别的或许欠缺,但这鱼米之乡,物阜民丰,生活起居,远比京城要舒适惬意,自在逍遥。大人若是肯在某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高抬贵手,通融一二,大家彼此心照,日后……像这样的‘心意’,定然是源源不断,绝不会让大人您空手而归,定叫您乘兴而来,满意而归。”
他话语中的暗示,已经赤裸得如同这箱白银本身,毫不掩饰。
林澈看着眼前这箱足以让寻常百姓家几十代人衣食无忧的巨额白银,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熊熊怒火与极度的厌恶,面上却要竭力演出一种犹豫、挣扎,最终被贪婪逐渐吞噬的复杂神态。
他假意推辞,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迟疑:
“这……盐运使大人,这如何使得?本官乃是奉皇命而来,身负陛下重托,肩负整顿之责,岂能……岂能收受如此厚礼?这……于朝廷法度不合,于心难安啊!”
他的语气显得底气不足,眼神却仿佛不受控制般,一次次“不经意”地扫过那箱诱人的白银。
“诶——林大人过虑了!”盐运使见他这般“动摇”姿态,心中暗喜,自觉把握十足,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烈的酒气与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大人您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这绝非是让您去作奸犯科,触碰那掉脑袋的律条。该打点的环节,上下下的关节,下官在此地盘踞多年,早已梳理得顺畅无比,方方面面都已打点妥当,绝不会出半点纰漏,牵连到大人您。”
他神秘兮兮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尽管舱内绝无外人,还是习惯性地用手半掩着嘴,几乎是贴着林澈的耳朵,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声音说道:
“不瞒您说,京里的冯公公冯保那边,下官每年都是按这个数……”
他悄悄在桌下比划了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手势,“准时准点,一分不少,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孝敬上去的。冯公公他老人家都点头默许、乐见其成的事情,您还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天塌下来,有他老人家那棵参天大树顶着呢!您啊,就只管安心收下,今日之事,你知我知,绝不会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同舟共济的自己人了,有财一起,有福一同享!”
冯公公!果然是冯保!
林澈心中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巨震不已!
他终于亲耳从这贪腐网络的核心节点官员口中,明确无误地听到了这个名字!
这与之前查到的线索、与老御史的暗示完全吻合,形成了坚不可摧的证据链!
但他面上非但不能显露分毫,反而要顺势而为,装作被对方这番“推心置腹”的“坦诚”和背后强大的“靠山”彻底说服、打消了所有顾虑的模样。
他又故作“艰难”地“挣扎”了片刻,眼神在那冰冷诱人的白银和自己象征清廉的官袍之间反复“徘徊”,最终才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般,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妥协”,对着侍立在舱门外的心腹随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那沉甸甸的银箱抬下去……
他又故作“艰难”地“挣扎”了片刻,眼神在那冰冷诱人的白银和自己象征清廉的官袍之间反复“徘徊”,最终才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般,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妥协”,对着侍立在舱门外的心腹随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将那沉甸甸的银箱抬下去:
“唉……既然盐运使大人如此盛情,背后又有……唉,也罢,本官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这份‘心意’,本官……暂且收下。盐运使大人的这份情,本官……记下了。”
那盐运使见林澈终于“勉为其难”地收下了那箱足以压垮良知的雪花银,顿时心花怒放,心中最后一丝警惕也烟消云散,笃定这位钦差大人已被拉上贼船。
心情畅快之下,他又连连劝酒,自己也多灌了几杯。
酒意上涌,面红耳赤,平日里紧守的官场分寸和戒备心彻底瓦解,话匣子一开,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得意忘形之中,又吐露出更多触目惊心的内幕。
他挥舞着肥短的手臂,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整个江南官场是如何的铁板一块,如何的“上下一心,利益均沾”。
原来,从最底层的胥吏、税卡巡检,到各州县的主官,再到他这样的盐运使、漕运相关的各道道台,乃至行省的布政使、按察使等封疆大吏,早已自地形成了一个庞大而隐秘、等级森严、运作流畅的巨型利益输送网络。
各级官员利用手中的职权,在漕粮征收折色、盐引审批售卖、河道工程包、商税课取厘金等所有可能捞取油水的环节,极尽盘剥之能事,巧立名目,搜刮地皮。
所得来的巨额灰色收入,再按照一套心照不宣、且极为严苛的潜规则和固定比例,如同无数条贪婪的溪流汇入大江,层层向上“进贡”、“孝敬”,最终大部分都流向了京城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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