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糕的暖意还留在胃里,整个人懒洋洋的,不想动弹。胖子又泡了一壶茶,几个人就这么瘫在堂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得院子里那片残雪泛着刺眼的白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稀稀落落的,像是除夕夜狂欢后的余韵。
瞎子又躺回藤椅上去了,眼睛半闭着,手里转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嘴里嘟囔着“过年好,过年好,就是太闲了”。秀秀和小花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两声。苏万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黎簇靠在椅背上,依旧绷着脸,但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不少。
二叔依旧坐在太师椅里,端着茶,看着窗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种沉默,不是疏离,更像是一种融入——他就在那里,和所有人一起,享受这难得的清闲。
小哥坐在我旁边,安静得像一尊雕塑。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只是单纯地呆。
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该多好。
但我知道,不可能。
他们都有自己的事。小花要回北京管公司,瞎子有他的滴滴和按摩店,黎簇和苏万要回去上学,秀秀也有自己的事。就连二叔,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雨村。杭州那边,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他。
能聚在一起,就已经是奢侈了。
“天真,”胖子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你说,咱们今天中午吃啥?”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早饭刚吃完,你就想午饭?”
“这不是得提前准备嘛,”胖子理直气壮,“万一有客人来呢?”
“客人?”我反问,“大年初一,谁来?”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在喜来眠门口停下来。不止一辆,听动静,至少有两三辆。
屋里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推开门,冷空气扑面而来,激得我一哆嗦。但我顾不上这个,因为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愣住了。
门口停着三辆黑色的越野车,一字排开,把喜来眠门前那片空地占得满满当当。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
张海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整整齐齐地围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正往这边看。看见我,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年轻的面孔,穿着统一的黑色外套,站得笔直,神情肃穆,一看就是张家人,只可惜又是新人,我不认识。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海客已经走过来了,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也跟了过来,脚步整齐划一,像一支小型军队。
“无邪。”张海客走到我面前,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沉稳的调调,“新年好。”
“新……新年好。”我下意识回了一句,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他来干什么?
拜年?
给谁拜年?
给小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张海客已经越过我,走进了屋里。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径直走向小哥,然后停下来,微微欠身,用一种近乎庄重的语气说:
“族长,新年好。我带他们来给您拜年。”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立刻跟着鞠躬,齐声说:“族长新年好!”
那声音整齐划一,像训练过似的,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拜年。
给族长拜年。
这群人,大年初一,从香港赶过来,就是为了给小哥拜年?
我看向小哥。
他坐在那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看了张海客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然后——
然后他就把目光移开了。
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