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
是瞎子。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二叔面前,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欠揍的笑容。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像讨东西的小孩似的,冲二叔晃了晃:
“二爷,我的呢?”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心里顿时一紧。
瞎子这家伙,他居然——他居然去问二叔要红包?他多大年纪了?一百多岁的老人了?他怎么好意思的?
我下意识看向二叔。二叔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瞎子伸出来的那只手,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瞎子也不恼,就那么举着手,笑嘻嘻地等着。
“你?”二叔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对啊,我。”瞎子理直气壮,“他们都有,怎么我没有?二爷,您可不能偏心啊。”
我忍不住了,冲上去,一把抓住瞎子的胳膊,用力把他往后拽。
“哎哎哎——”瞎子被我拽得一个踉跄,扭头看我,“大徒弟,你干嘛?”
“你还问!”我压低声音,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多大岁数了?好意思问二叔要红包?”
“怎么不好意思?”瞎子一脸无辜,“我是你师父,二爷是你二叔,四舍五入我跟二爷也是平辈,平辈之间讨个红包,怎么了?”
“你——”我被他说得一时语塞。
瞎子趁我愣神的功夫,挣脱我的手,又要往二叔那边凑。
我急了,伸手就去拦他。胳膊肘不知怎么就撞到他腰上,力道不轻,撞得他“哎哟”一声,整个人夸张地往后一缩,双手捂住胸口——不对,他捂的是胸口,我撞的是腰——脸上露出那种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
“好痛!大徒弟你打我!”
“我打你?”我瞪着他,“我明明撞的是你腰,你捂胸口干什么?”
“心痛!”瞎子捂着胸口,一脸痛心疾,“我被自己亲手带大的徒弟打了,心痛!比腰还痛!”
“……”
我彻底无语了。
屋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秀秀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小花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嘴角那点弧度根本藏不住。胖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柜台后面跌出来。就连黎簇那张常年绷着的脸,此刻都绷不住了,嘴角抽搐着,拼命忍着笑。苏万最夸张,笑得眼镜都快掉了,一边笑一边小声说:“师兄……师傅他……”
我站在那儿,看着瞎子那副夸张的表演,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就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小哥。
他还站在窗边,姿势没变,表情没变,但目光——他的目光,从我的红包上移开,落在了瞎子身上。他看着瞎子那副耍宝的样子,看着秀秀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看着这满屋子的热闹。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那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我看见了。那不是笑,又好像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放松。
我忽然有点明白。
瞎子为什么要去问二叔要红包?他缺那点钱吗?不缺,或许也缺。他缺的是什么呢?大概是——和这些人一样,被当成一个“自己人”,被纳入这个“红包”的仪式里。
他不需要那个红包。但他需要那个动作。需要二叔看他一眼,需要被拒绝,需要这样插科打诨地闹一场。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证明,他也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而小哥呢?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站着,看着。但他看我的红包的那一眼,和瞎子讨红包的那个动作,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呢?
都只是想要一份归属感罢了。
我忽然有点心酸。
“行了。”
二叔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我抬起头,看见二叔已经站起身,走到瞎子面前。他看着瞎子那副捂着胸口、一脸痛不欲生的样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像是笑意的光。
“手伸出来。”他说。
瞎子愣了一下,立刻把手伸出来,还是刚才那个讨东西的姿势,掌心朝上,脸上那夸张的痛苦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逞了的、欠揍的笑。
二叔从上衣口袋里掏了掏,然后——把一个红包放在他掌心里。
瞎子低头看着那个红包,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红包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冲二叔咧嘴一笑:“谢谢二爷!”
二叔没理他,转身回到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