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现自己开始忘记一些事情的时候,麦子已经抽穗了。那天清晨,他照例去麦田里除草。露水很重,打湿了裤腿,泥土黏在脚上,每一步都沉甸甸的。他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拔着麦田里的杂草。以前他拔草的时候,能记住自己拔了多少棵,从东头到西头,一共多少垄,每垄多少步。现在他记不住了,拔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走到西头回头一看,东头的草有没有拔过,想不起来了。
他站在麦田中间,看着那些麦穗。麦穗已经抽出来了,嫩绿的,带着细细的芒刺,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他忽然想不起来这些麦子是什么时候种的,是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是老人教的还是林清瑶教的?他蹲下来,看着泥土。泥土是黑的,湿的,指缝里全是泥。他以前能闻出泥土的味道,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哪块地该浇水了。现在闻不出来了,就是泥味,土味,什么地都是一个味。
林清瑶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她没有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在麦田里蹲着,看着泥土,看着那些麦穗。她的心揪着,不是疼,是怕。怕他忘了怎么种地,怕他忘了怎么活着,怕他又想走。
“墨尘。”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他转头看她。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淡的黑色,像被水洗过。“我在想,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林清瑶握住他的手。“忘了什么?”
墨尘想了很久。“忘了怎么种地。忘了什么时候种的这些麦子,忘了哪块地肥哪块地瘦,忘了草有没有拔过。”他顿了顿,“还忘了别的什么。想不起来了。”
林清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永远在等什么的焦灼,也不是那种终于可以停下来的安心。是空,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屋子,什么都没有。
“你没忘。”她说,“你只是累了。种地就是这样,种久了就分不清今天和昨天了。老人家种了七十年,也分不清。他有时候早上起来,会忘了昨天有没有浇过水,又去浇一遍。浇完了才现,地是湿的。”
墨尘看着她。“真的?”
“真的。你去问他。”
墨尘站起来,走到茅屋门口。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在老人身边蹲下。“老人家,您会忘了昨天有没有浇过水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会。有时候早上起来,忘了昨天有没有浇过水,又去浇一遍。浇完了才现,地是湿的。”
墨尘点头。“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回麦田,继续拔草。一把一把地拔,从东头到西头。他记不住拔了多少棵,但他记得要拔完。拔完了,麦子就能好好长。麦子好好长了,秋天就能收。秋天收了,就能磨面。磨了面,就能蒸馒头。蒸了馒头,她就能吃。她吃了,就会笑。他记得这个,这个不会忘。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烟从嘴角漏出来。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一段日子。忘了昨天干了什么,忘了今天该干什么,忘了明天要干什么。脑子里空空的,像一片刚收割完的麦田,什么都没有。他害怕过,怕自己老了,怕自己不中用了,怕自己种不了地了。后来他老伴跟他说,你没老,你只是把该记的都记在地里了。你忘了什么时候种的,麦子替你记着。你忘了哪块地肥哪块地瘦,麦子替你记着。你忘了有没有浇过水,麦子替你记着。麦子不会忘,麦子什么都记着。
他把这些话告诉了墨尘。墨尘听着,手没有停,一把一把地拔着草。“麦子替我记着?”
“对,麦子替你记着。你忘了什么时候种的,等麦子熟了你就知道了。你忘了哪块地肥哪块地瘦,看麦子长势你就知道了。你忘了有没有浇过水,看麦叶子你就知道了。麦子不会忘,麦子什么都记着。”
墨尘停下来,看着那些麦穗。麦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点头。他忽然觉得,那些麦穗真的在替他记着什么。记着他什么时候种的它们,记着他哪块地浇了多少水,记着他拔了几回草。它们都记着,一样都没忘。他不用记了,麦子替他记着。
那天晚上,墨尘又忘了。他忘了自己有没有吃过晚饭。坐在灶台前,看着碗里的半个馒头,想不起来这是今天的还是昨天的。
“吃过了。”林清瑶坐在他身边,“这是明天的。”
墨尘看着她。“明天的?”
“对,明天的。你今天吃过了,这是留着明天早上吃的。”
墨尘点头,把馒头放回碗里。他看着那个馒头,白白的,圆圆的,像月亮。他忽然想起月亮,想起昨晚的月亮,很大,很圆,挂在麦田上面。但他想不起来昨晚有没有看见月亮,也许看见了,也许没有。麦子替他记着,麦子什么都记着。
苏浅雪站在灶台边,看着他们。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墨尘坐在灶台前,看着碗里的半个馒头,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吃过晚饭。她忽然想起千狐宗的一个师叔,活了六百多年,最后几十年也是这样。忘了自己有没有吃过饭,忘了自己有没有修过炼,忘了自己是谁。师叔说,这是修行的代价。修到一定境界,就会忘了自己是谁。不是病了,是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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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了。”苏浅雪说。
林清瑶看着她。“到了什么?”
苏浅雪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墨尘,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活了很久,修了很久,杀了很多人的那种人。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不是病了,是到了。到了该忘记的时候了。那些杀过的人,那些流过血,那些等过的日子,太多了,脑子装不下了。得忘掉一些,才能继续活着。
林清瑶的手在抖。她不怕他忘了种地,不怕他忘了浇水,不怕他忘了拔草。她怕他忘了她。
那天夜里,墨尘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麦田中央,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沉甸甸的麦穗在风中摇曳。他面前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忘了我是谁吗?”他想说没忘,但嘴张不开。那个人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温柔的笑。“没忘就好。”那个人不见了,麦田也不见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黑暗中。他站在黑暗中,想着那个笑,想着那双眼睛。他记得那双眼睛,记得那个笑,记得那个人。那个人叫林清瑶,一万三千年前在河边救过他,十七年前在后山分了他半个馒头,三年前在太虚山等他回来。现在,她是和他一起种地的人。他记得,什么都记得。麦子替他记着,但他自己也记着。一样都没忘,一样都不会忘。
他醒了。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他脸上。林清瑶睡在他身边,呼吸很轻,很均匀。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弯弯的眉毛,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的嘴角。他记得这张脸,一万三千年前在河边,第一次看见的就是这张脸。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很暖,暖得像麦田里的风。她没有醒,只是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猫。
他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温柔的笑。他没忘,什么都记得。
第二天清晨,墨尘起了床,走到灶台前。苏浅雪已经在揉面了,面团在掌心里翻滚,折叠,挤压。
“今天吃什么?”他问。
苏浅雪看了他一眼。“馒头。”
“我知道是馒头。我是问,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
苏浅雪愣了一下。她看着手里的面团,面是一样的面,水是一样的水,火是一样的火。但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确实不一样,昨天的她揉了一百下,今天的她揉了两百下。今天的馒头比昨天的软,比昨天的白,比昨天的甜。因为她在等一个人,一个在梦里看她的人。
“今天的比昨天的软。”她说。
墨尘点头。“那就好。”
他走出门,走到麦田边。太阳刚升起来,阳光洒在麦穗上,把那些芒刺照得金黄金黄的。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点头,像在说——早安,早安,今天又是好天气。他蹲下来,看着泥土。泥土是黑的,湿的,指缝里全是泥。他闻了闻,能闻出来了。这块地肥,那块地瘦,这块该浇水了,那块还湿着。麦子告诉他了,什么都告诉他了。
林清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麦田边,看着泥土,看着那些麦穗。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笑了。他没忘,什么都记得。麦子替他记着,他自己也记着。一样都没忘,一样都不会忘。
“墨尘。”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他转头看她。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记得我是谁吗?”
墨尘看着她,看着这张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脸,看着这双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鬓角那三缕白。“记得。你是林清瑶。一万三千年前在河边救过我,十七年前在后山分了我半个馒头,三年前在太虚山等我回来。现在,你是和我一起种地的人。”
林清瑶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笑了。“那就好。”
远处,苏浅雪站在茅屋门口,手里攥着一个馒头。她没有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蹲在麦田边,一个看着另一个,另一个看着麦田。老人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看着麦田边那两个人,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女人。他想起他老伴,想起她走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她看着他。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记得我是谁吗?”他说记得。她笑了,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他记得,什么都记得。她走了十年了,他一天都没忘。麦子替他记着,他自己也记着。一样都没忘,一样都不会忘。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洒在麦田上,把那些麦穗照得金黄金黄的。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招手,像无数张嘴在说——记得,记得,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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