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了钱资,他便不再关注这人离去的脚步是快是慢,全顾着周全怀中的玉小楼了。
因为他发现她正缓缓松口,像是不想再饮。
结束哺育的过程太快,哪吒心中略有失落,他在抽手时,用力向窄道深处一点,将指尖挂着的摇摇欲坠碎肉,丢了进去。
如此,他们是不是一样了?
哪吒与怀中人四目相对,眼带期翼。
玉小楼缓慢地眨了两下眼,倒在了床上。闭目前她将眼前人的双眸看成了两粒漆碳,碳粒投入了她滚烫熔炉般的内府,似火上浇油,更似作怪捣乱,于焰心处噼啪爆出小小火花。
这次她的意识又入黑暗,却不再体会痛楚折磨。
若星归于夜,萤留于野,她荡漾在黑丝绒般的云里安寝。
等两日后高热渐退,玉小楼从梦中醒来,她就和每一个渡劫成功的人士一般,眼中再无寻死之意,只余对生的渴望,活的迫切。
“我觉得今日我好多了,哪吒,我们启程回陈塘关?”
不出玉小楼所料,哪吒再度摇头拒绝。他仿佛是被自己接连得的两场疾病所骇,对待玉小楼的行止间便有些草木皆兵了。
从他自身审美畸变,竟赞美她的绿色军大衣颜色清新,别有致趣,让她近些时候多穿开始,玉小楼就瞧出来哪吒身上的不对。
但这一星点不同,却未扰乱两人此刻气氛融洽的相处。
三次救命之恩,足以让玉小楼忽略一些小细节再与哪吒笑颜相对。
哪吒现在之于玉小楼,身上不再富有小神仙这一滤镜,她看他,就像看每一个活人一般了。
哪吒是个人,不是神。
他活在蛮荒的时代,不是未来那个谁投射来的残影,也不是幼时幻想中那个谁的成体复刻。
哪吒真切地活在现今人神鬼活跃的商代,他不该被人用脑中固化的形象所敷衍。
玉小楼看他思他时,点点滴滴因有琢磨取舍,以人之理,兽之心去论证。
玉小楼的心态于前番惊涛骇浪中平稳,她安心养了几日病,吃些现代的消炎止痛药,恢复了些气力才倚靠着哪吒步出客舍,欲回转陈塘关。
身立在街上,她举目向远处望去,见行人众众卑若蝼蚁,簇拥中心深处宫殿,世间一切毫无变化。
她就想明白了,她的病,影响不了朝歌城中的热闹,就像她的认知改,变不了此世的野蛮风俗一样。
处在这样的世间,她保全自己不被同化已是尽力,不必过度苛责自己。
心态稳住了,玉小楼面上就更加从容。
这冷静沉稳的面具戴在她面上,直至她与人群中一女奴对上双眼,这假面才震颤着裂开几道裂痕。
才要离去,竟又遇到了祭祀。
玉小楼攥着哪吒的手臂停住,迟迟无法挪动脚步,耳边因为这群偶遇的奴隶们的主人谈话而停住。
修房也需祭祀…
商人到底多爱祭祀,个个这般疯狂又有几人见过真神吗?
玉小楼心中鄙夷,却念及不远处女奴哀求的目光主动向着陌生人搭话。
她动了恻隐之心。
方才她之所以愿意停留,是她看见这女奴怀中被兽皮所裹之处,不断出现小兽探首的动静。
可时下奴隶又怎能养抱在怀中爱惜的小东西,朝不保夕的境遇下,没谁能生出玩乐之心。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女奴怀中抱着她的孩子。
母子,幼儿,那个都是戳痛玉小楼心上软处的群体。她总是嘴上说着不管不顾好独善其身,但真于眼前见到了受难的人。
她尽力能救得的,就不忍忽视。
若她握着个理由便能轻视他人生命,岂不是等于她背叛了她自己,那个被生身母亲和祖国母亲精心培育温情呵护二十多年的自己。
玉小楼转身面向哪吒,对他低头请求:“哪吒,我能不能稍带上两人一同回去?”
“求你答应我的请求。”
她低下头,露出自己能展现出来的最温驯的态度,盼望身侧勇武的少年相帮。
第34章
眼前的女子低垂着头,露出藏在乌发中半截雪白的脖子,宛如细弱鹤颈。
听她哀切低语,哪吒一愣,似觉自己见到了一只可怜的伤鹤。
远离族群,无伴相依,落在湖畔的湿泥浅滩中的伤鹤只能伏地哀鸣。
它遇见捕食者的靠近,也只能做出和此刻玉小楼做出的反应一样。
鹤可剥皮食肉,但轮到小玉,哪吒却习惯性地想要去依着她,贴贴她的脸蛋,亲亲她的眼尾,去安慰她。
毕竟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是这样亲昵的相处。
哪吒盯着玉小楼看了一会儿,忽地就笑了。
他捏住玉小楼的下巴,抬起她的头说:“小事,不需你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