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他的战友,是他的家人,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
可是通往未来的道路,在此刻只有他一人独行。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透底,更不可能委曲求全加入夜袭。
那样做固然可以暂时团聚,可以避免眼前的冲突,但他拯救更多人且以最小代价重塑帝国的目标将彻底夭折。
他会再一次卷入革命的洪流,眼睁睁看着一周目的悲剧重演。
他必须离开,必须走上那条孤独的王者之路。
塔兹米摇头笑道“别急着动手嘛。以我来看,你们都是一直以来都是在做无用功罢了。”
庭院里的血腥气似乎都因这诛心之言而凝固了。
“无用功?”拉伯克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起来,“你知不知道我们干掉了多少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蛀虫!我们……”
“然后呢?”塔兹米打断了他。
尽管被高墙和夜色阻隔,但他抬手指向那灯火阑珊处挣扎求生的芸芸众生。
“帝都的街道依旧肮脏泥泞,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浪者。贫民窟里的哭声一天都未曾停止。那些被你们刺杀的恶人倒下后他们空出的位置,很快就会被新的恶棍填满,就像腐肉旁边滋生的蛆虫。只要喂养这些蛆虫的根源——大臣奥内斯特还在那座最高的宫殿里呼吸,你们的行为就只是在用一桶水去试图浇灭森林大火,看似努力实则徒劳!你们可曾见过那些普通人脸上萦绕着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晦暗,因为你们的刺杀而真正散去哪怕一分?”
夜袭众人脸色变了。
他们想起了每一次刺杀成功在短暂的畅快之后,那很快重新笼罩下来的无力感。
新的税官会比旧的更贪婪,新的警备队长会比之前的更残暴。
循环似乎永无止境。
希尔紫水晶般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和慌乱,她怯生生地道“所…所以我们才邀请你加入反抗军啊。我们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推翻这个腐朽的帝国,建立一个…一个为了人民的新政权!”
“呵。”黑衣人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希尔的脸上,让她纤细的身体微微颤抖。
“反抗军为了人民?”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你们刺杀那些恶贼拿到的酬金,对于你们口中的人民而言恐怕是一个天文数字吧?那些被恶人们盘剥地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的可怜人,如果他们祈求你们为他们报仇,你们会挺身而出吗?当你们接下任务磨利刀锋时,驱使你们的究竟是金币,还是你们口中那崇高的‘人民’和‘正义’呢?”
“我…我们不是…”希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想起了那些堆积在娜杰塔桌子上的任务委托书,上面清晰地标注着酬劳的数额。
有些任务会因为酬金过低被暂时搁置……她一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组织需要运转,他们也需要生存。
但此刻被黑衣人赤裸裸地揭开那层自以为正义的薄纱,露出并不那么光鲜的内里,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这还没完。
黑衣人缓缓扫过脸色各异的六人,最终停留在赤瞳那强自镇定的脸上继续着他的精神凌迟“而且你们为反抗军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脏活,暗杀、破坏、情报……恐怕反抗军内部某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你们也知道不少吧?想想看,等到旧帝国被推翻时,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那一天恐怕也随之到来。你们这些掌握了大量秘辛、实力强大的刽子手,是会步入庙堂成为新政权的座上宾,还是被一场精心策划的清算彻底抹去所有存在过的痕迹呢?”
他顿了顿,压低的声音带着魔鬼般的冷酷“对于你们这行双手沾满鲜血,注定无法活在阳光下的人来说,能够退隐山林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恐怕都已经是梦寐以求的最好结局吧?还妄想参政来掌控自己的命运?别天真了!”
“轰——!”
这番话像是一颗炸弹,在夜袭六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们从未敢如此深入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们的信念建立在推翻帝国、建立新世界之上,却很少去想新世界建立之后,他们这些旧时代的亡灵该何去何从。
是成为被供奉的英雄,还是成为需要被处理的隐患?
黑衣人的话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了名为“猜忌”的怪物。
布兰德的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拉伯克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玛茵紧咬红唇眼神闪烁不定;希尔更是脸色惨白摇摇欲坠,仿佛信仰崩塌;雷欧奈野性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就连始终最冷静的赤瞳,她的呼吸也明显紊乱了,按在村雨刀柄上的纤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们对反抗军的信念,在这黑衣人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下,竟然出现了动摇。
赤瞳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够了!就算你的道理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们也绝无可能背叛反抗军!革命是我们选择的道路,是我们愿意抛洒鲜血的理想!”
她绝不能动摇,她是nightRaid的最强的支柱,她一旦退缩,整个队伍的信心都会土崩瓦解。
塔兹米看着他们挣扎痛苦的强撑模样,面具下的脸庞也在微微抽搐。
他不想这样伤害这些他视若家人的战友们。
但他必须打破他们对反抗军那不切实际的幻想,至少要在他未来与反抗军可能产生冲突时,在他们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或许能让他们不做无谓的牺牲。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自嘲和叹息。
“理想?”他重复着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我们的道路其实都是一致的。都是为了这个国家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只是选择的道路不同罢了,殊途同归不是吗?”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上了近乎悲悯的意味“我由衷地希望我们不会有理念上分道扬镳的时候,更希望兵戎相见的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这番话让夜袭众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但紧接着又被黑衣人接下来的话语再次拉紧!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如刀,“关于你们担心我会被大臣几句谗言就害死的事情……”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长剑,剑身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着幽寒的光泽。
“我认为有句话说得很好——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话音落下的瞬间,体内的太阳轰然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