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笑说:好记性。
庄与又往那边看去,鱼晦已经走到了卿浔身后,低声跟他说着话,在他旁边还站着位青年,官袍华丽,如瑰如珀,惹人眼目。
景华跟他说:那是和鱼晦一同新擢升上来的丞相长史,松裴亲点上来的人。
庄与看他,景华对着他一笑,话未说透,就好像很笃定他会明白其中内涵。
底下似乎在做什么准备,只放着些轻轻缓缓的丝竹弦乐,众人都在互相的交谈饮酒。
庄与吃了些新上的江南小菜,抬眼见宋祯坐在灯下,同旁人推杯换盏,叶枝站在他身后,面具遮面,额头上的红蝴蝶露在光影里。
再一晃眼,叶枝不见了。
又过片刻,台上灯光忽然尽数熄灭。
庄与心底纳奇,但他不动声色。
灯影幽微,四下安静,旁边人也安静。
他微微偏首看去,见景华坐在昏光里,望着底下,不苟言笑,神色凝肃,那些或真或假的浮色在这一刻尽数退却了
太子殿下这模样难得一见,庄与拢回了目光,没忍住,眼眸偏过,又看一眼。
这回教人捉住了。
景华含笑看过来,二人目光撞在暗影里。
庄与心头一动,几乎是有些仓惶地躲开目光,就听旁边人轻声低笑:打量我什么呢?秦王陛下。
庄与摸着墨玉扳指,稳住心绪,如实说道:殿下方才的神情很有意思。
景华笑道:我有什么好看的,瞧,底下才有好戏要上演了。
底下灯光渐渐变亮,却不是之前明黄色的富丽灯光,而是如同从月亮上采下的皎洁月光,整个舞台仿若冬日圆月下白雪覆盖,朦胧中,轻浅弦音若有若无的响起,断断连连,似有还无,引得人声寂静,屏息凝神倾听这弦音。
灯光越来越亮,到能看清台上时,清亮灯光如白纱浮动,莲池中间婉立一红衣女子,红色衣纱轻舞于空中。
那是叶枝。
她随着弦乐在莲花台上缓缓起舞,将满头黑丝扶成云鬓,簪金钗,缀步摇,曳轻纱,束蛮腰。
弦音渐渐清晰,弦弦慑人心骨,醉人肝脾。
她随之曼舞于莲池中,身上红纱如流光掠影。
那是旧日里黎国盛行的花妆舞,以仿百花之姿态而闻名,其中最负盛名的两支,一曰娇梨云,二曰醉莲影。
叶枝舞的,是第二支,拟风吹红莲之醉人姿态。
黎国存时,历代君王多为女子,诸国之间,尤为特别。
庄与幼年受教时,先生说起黎国,总会强调女子二字。他不曾对其刻意贬低,甚至多有赞誉。他一面说,女君当政,朝堂之上雷霆刚烈,朝堂之下惠泽万民,立身诸侯,不输枭雄。一面又叹说,毕竟是女子,喜爱跳舞,又爱脂粉,黎国上下,都被她带得耽于歌舞,没个体统,如此下去,迟早亡国
庄与不懂,问先生,黎国有军队么?
先生说,当然有,黎国不仅有铁骑重甲,还有极擅速战的女子骑军,出奇制胜,无往不利!
又叹,可惜这些女子,也爱跳舞,还编了一支马上舞,没事的时候就在营地里跳。
庄与说,这不是很好吗?既不耽误训练,又可以愉悦身心。
先生说不好,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好。后面又说回跳舞误国,脂粉误国,诸如此类,言辞之间,总有含有一种难以明说的偏见。
课后,庄与与襄叔探讨,庄襄亦对黎国女君多有赞誉。
他说,女子当权又如何,黎国可从来都不是好欺之辈。又说起那支女子军,庄襄说,人家那支军队有名字,叫做赤枭营,来去如风,风如利刃,割敌咽喉。她们跳的那支马上舞,也有名字,叫做斩风刃,是一种营地的日常训练。
庄与发现了,但凡和女子沾边,那么其他的东西无论再好,都不重要了,一定得刻意强调女子二字。
庄襄慕名,曾暗度边营,前去窥看那支马上舞,他描述说,那支舞,马上翻飞,轻巧如燕,却力道十足,柔劲刚烈,千百人策马齐舞,如枭鹰飞猎,如赤风横袭,极为壮观震撼
那时不少人都去偷看,也不少人被抓,被抓之人,就会成为她们训练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