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江公子被这流利的对答惊到,旋即笑起来,带着那种“你少来”的了然。
&esp;&esp;“少胡扯。”江公子说,“我又没有和人私奔,没有下落不明,用不着为我祝祷。”
&esp;&esp;陆停没接话,江公子也就没有追问。这人转回头,也看向河面,开口时语气变了,变得有些飘忽。
&esp;&esp;“方才在庙里上香,”他说,“我其实一直在念着我娘,也顺便问候了王爷的祖宗十八代。”
&esp;&esp;陆停抬起头,心说你这骂得是够狠。
&esp;&esp;夜里是黑,但仍有不知名的虫的微光,以及淡淡的月光,映着江公子的脸。陆停望着他,听他讲下去:
&esp;&esp;“你知道吗,那天和我喝茶的,是王爷的替身。”
&esp;&esp;陆停的眉头动了动。——替身?那个在春月楼出现的老人?又是他吗?
&esp;&esp;江公子的语气淡淡的:“王爷本人,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esp;&esp;江公子还讥笑道:
&esp;&esp;“坏事做多了,天打雷劈。临老了,反而躲着不敢出来见人。”
&esp;&esp;陆停听着,没说话。雨落在河面上,激起细密的涟漪。远处,姑娘们还在放纸船,声音隐隐约约飘过来,听不清说什么。
&esp;&esp;江公子忽然动了,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纸船。
&esp;&esp;淡藕色的,和姑娘们折的一样。但陆停看见了,那只船的折法不太一样。船身更饱满,船头翘得更高,像一只真正的小舟。
&esp;&esp;“我亲手折的。”江公子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学了一下午。”
&esp;&esp;江公子刻意停了一下,见陆停没有做出惊讶反应,便只能自己继续把玩笑开下去:“其实是我随便拿的。”
&esp;&esp;陆停: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好心。
&esp;&esp;旁边,江公子把纸船轻轻放进水里。
&esp;&esp;船浮起来。江公子盯着它,脸上那点讥诮褪去。
&esp;&esp;很安静。很专注。
&esp;&esp;他看着那只船,像看着什么很重要、又很远的东西。
&esp;&esp;“我虽然憎恶王府,”他开口,声音低了些,“但不得不说,那个小世子心性单纯。没被王爷影响太多。”
&esp;&esp;陆停心想那是我弟弟喜欢的人,当然不会差。
&esp;&esp;陆停又想:说得你好像心性有多单纯一般。
&esp;&esp;江公子可不知陆停这种自得的小心思,还在认真地分析:“你看,他能为了心上人私奔,足以见是个赤诚的。我还是希望他能平安。”
&esp;&esp;陆停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禁问道:
&esp;&esp;“公子难道不是回来看笑话的吗?”
&esp;&esp;这时江公子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esp;&esp;“忠于自己,”江公子说,“又没伤害到谁,我认为是无妨的。”
&esp;&esp;说完,他转回头,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只纸船。船往前飘了一点,融入夜色里。
&esp;&esp;江公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那动作陆停很熟悉,刚才他自己也是这样。
&esp;&esp;不过江公子是发出了声音的,念念有词地道:“保佑我这个弟弟,能与他的情郎顺顺利利的,跑得越远越好,远走高飞,双宿双栖。”
&esp;&esp;听到这个,陆停哑然失笑。他就知道,江公子怎么会如王府的愿呢?王府逼着他来祈福,他就反而祈祷小世子再也不要被王府找到。若是被王爷知道了,估计又得气得跳脚。
&esp;&esp;缺德啊江公子,一如既往地缺德。
&esp;&esp;但是这次,陆停没怎么骂他,反而跟着一起念念有词起来:
&esp;&esp;“远走高飞,双宿双栖。”还补一句:“幸福平安。”
&esp;&esp;其实这是陆停对陆娇的祝祷。
&esp;&esp;而江公子忍不住看着陆停,满意极了。大约是觉得阿停不愧是他的人,与他想到一起去了。
&esp;&esp;还有种与阿停一起干坏事的愉悦的感觉。
&esp;&esp;旁边,陆停看向河面。
&esp;&esp;两只纸船,一前一后,往同一个方向飘去。在夜色里时隐时现。
&esp;&esp;一个在为陆娇祈福。
&esp;&esp;一个似乎是在为世子祈福。
&esp;&esp;两位兄长,就这么蹲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心里各自念着各自的弟弟。
&esp;&esp;只是江公子大约永远也不会知道,身边的这个暗卫到底是谁,他心里念着的又究竟是谁。倒是有趣。
&esp;&esp;忽然,河面上亮起一点光。
&esp;&esp;陆停抬眼看去,只见是一盏花灯。从上游飘下来,灯罩已经被水浸湿了一半,但里面的蜡烛居然还燃着,火光在雨夜里微弱地跳动,映着河面,映着岸边蹲着的两个人。
&esp;&esp;也不知是谁放的,飘了这么远,飘了这么久,竟然还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