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就可以出狱了。
刮胡子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些恍惚。
白头多了,皱纹也多了,但精神还好。
这几年,我隔三差五对着这面小镜子刮胡子,今天特别仔细,下巴刮了三遍,怕还有胡茬。
女儿会来接我吧?
女婿沐辰应该也会来,还有我那没怎么抱过的小外孙,快四岁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我。
小儿子……王琦应该也会带他来。
他六岁了,上次来看我的时候,隔着玻璃叫我爸爸,叫得我心都软了。
一转眼,都o年春了。
监狱里的春天来得晚,但铁窗外面那棵老槐树还是开了花。
我每天放风的时候都看它一眼,看着它抽芽、长叶、开花,一年又一年。
我这前半生啊……
当年我也是个心高气傲的青年画家。毕业展拿了奖,老师们都说我前途无量。
我也这么觉得,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成名成家,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
结果呢?
作品在拍卖会上流拍,画廊拒绝合作,一家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
颜妍做修复师,挣的那点钱,还了贷款也所剩无几。
偏偏采薇又查出红斑狼疮。
医生说这病治起来要花很多钱,得长期治。
我和颜妍坐在医院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她的手冰凉,我握着她,却怎么也握不热。
就在那时候,陆怀安找上门来。
笼统地说,他也算是我师兄。
他倒了一杯茶给我,笑着说:“师弟,听说你最近手头紧?师兄帮你。”
他要我帮他临摹一批古画,价格好商量。
我是画痴,临摹古画对我来说不是难事,甚至是一种享受。
那时候我没想太多,毕竟救女心切,也顾不上管他拿这些画去做什么。
但我留了个心眼——我在每一幅临摹的画里,都藏了一株小小的藤蔓,用极淡的墨,藏在山石缝隙里、树干背后,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是我的记号。
我想,万一有一天这些画流出去,至少我知道哪些是我画的。
其中有一幅,是马远的《华灯侍宴图》。
那笔意、那楼台、那灯影……
我临摹的时候,觉得马远就在我面前。
我画得入了迷,甚至忘了这是为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