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摇曳,映得冯公公那张老脸油光满面,笑意堆叠起层层沟壑,每道纹路里都藏着稳操胜券的自得。
他身后,扬州卫的兵士铁甲森然,长枪如墙,将那道由鲜血与烈焰换来的生路堵得风雨不透。
此为绝境。
“动手!”
凌骁的嗓音里已经听不出一点人气,比戈壁滩上深夜的风还要刮人骨髓。
话音甫落,他身形未进反退,回掌一推,沉雄力道已将沈安心送入身后青锋的怀中。
掌力刚猛,不容她有片刻分说,只教她身形一晃,险些立足不稳。
电光石火间,他袖中软剑自行飞出,在昏暗烟尘里清光流转,不取冯公公级,只奔其座下战马双目!
此剑非为杀敌,只为破阵,是鱼死网破的孤注,玉石俱焚的决断。
冯公公那张得意的老脸登时失色,胯下战马吃痛长嘶,前蹄人立,将他颠得险些坠马。
他好不容易勒住缰绳,身后的阵脚已现出缝隙。
“噗——”
倏忽间,一支冷箭破开火光烟尘,挟着幽诡的尖啸,分毫不差地贯入凌骁左肩。
箭上力沉,带得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玄色官服上,血色迅洇开,宛若墨色绸缎上骤然绽放出红梅,妖异而不祥。
“大人!”青锋嘶声呼喊,双目尽赤。
凌骁以剑拄地,勉力撑住身形,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呕出暗红的血。
那箭上,是能封喉的剧毒。
【妈的,英雄主义要不得!】
【耍帅的代价就是差点当场报销!】
沈安心心头暗骂,人已从青锋因惊愕而微松的臂弯中挣出。
她顾不得散乱的髻与撕裂的裙角,返身扶住凌骁摇摇欲坠的身躯,朝着那些已杀红了眼、预备与官兵玉石俱焚的暗影卫们,用尽气力喊道:“听他的!撤!”
停云馆三面环水,长堤狭窄,曾是画地为牢的囚笼,此刻却是易守难攻的唯一生路。
半个时辰后,停云馆。
夜色深沉,厮杀声已远。高大的院门被碎石与沉重的紫檀木家具死死抵住,门板上犹留着刀劈斧砍的累累伤痕。
长堤之上,最后几名暗影卫浑身浴血,背靠着背,结成脆弱却坚毅的防线,警惕地注视着堤外影影绰绰的兵士。
卧房内,浓重的血腥气与清苦的药气交缠,闻之欲呕。
沈安心剪开凌骁肩头的衣料,伤口深邃,边缘的皮肉已然翻卷成一片青黑,毒素正顺着血脉,缓慢而执拗地侵蚀着他的脏腑。
她的手微微着颤,指尖冰凉,却还是咬着唇,将一把在烛火上烧得通红的匕,寸寸探入腐肉之中。
刀锋过处,有焦糊的轻响。
凌骁躺在榻上,面色白得没有一丝血气,往日那双清寒的凤眼紧闭着,唯有紧蹙的眉头与额角不住沁出的冷汗,无声诉说着他此刻所受的煎熬。
他神思已坠入无边的昏沉,耳边却仍能听见些许声响。
有刀锋刮骨的钝音,有女子刻意压抑却仍旧急促的吐纳,还有一些更清晰的,只在他脑中回荡的念头。
【这狗男人,肌肉倒是挺结实可惜了,这一下怕是要留疤了。】
【回头和离,抚养费的账单上得再加一笔‘工伤赔偿’。】
【这毒有点眼熟,好像在哪本医书上见过】
【莫非是南疆的‘牵机引’,以七种毒虫淬炼,无药石可解,唯有】
凌骁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短暂的骚动,随即又归于死寂。
卧房的门被人自外撞开,春桃连滚带爬地奔进来,脸上血色尽失,声音抖得不成调:“夫人!冯冯公公来了!他说奉旨探望大人。”
沈安心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匕的尖端悬在最后一丝腐肉之上。
她将那块带着黑血的烂肉剜下,掷入盛着清水的铜盆,盆中清水立时染上污浊。
她站起身,在布巾上拭了拭手,脸上不见惊惶,只剩冰冷的沉静。
“让他进来。”
片刻后,冯公公由两名小太监陪着,施施然踏入这间弥漫着血腥气的屋子。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榻上昏迷不醒的凌骁,眼底深处飞快地滑过些许快意,脸上却堆起悲天悯人的神情,活像前来吊唁。
“哎哟,凌大人这可真是遭了罪了。”他捏着尖细的嗓子,从身后太监高高捧着的黑漆托盘里,端起细腻温润的白玉小碗,“圣上听闻大人为国负伤,心疼不已,龙心不安,特赐下宫中秘制的‘安神汤’,为大人定惊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