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无烨一直掌权宫中大小事务,是帝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人物,这些年来积威甚重,不仅后宫内外,就连这些个皇子皇孙都对他敬畏有加,这朝堂上下谁人不知道乌衣厂厂公的凶名,哪儿有人敢说一句这人不过是个太监。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之无愧。
就连夏鸣宇如今都觉得,只要这人站在自己这边,皇位都是唾手可得。
夏鸣宇的心思花无烨自然看得通透,挑了挑眉,花无烨没有拒绝,声音低沉应道:“是,殿下。”
璎珞也不知道自己在前殿跪了多久,鼻子间满是熏香的味道,熏得她睁不开眼,脑袋点点就要垂下去,只是皇帝这一病倒,后宫呼啦啦都跪在这儿,她也不好离开。
迷迷糊糊的想着,璎珞身旁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罩在暗处,璎珞猛地抬头看过去,却见她身侧无声无息出现的正是梁生,他虚握住着她的手腕,吊着嗓子轻声道:“陛下说要见娘娘,请娘娘随奴才去乾清宫。”
梁生的声音并不大,但是璎珞身边的妃嫔却都是听得真切,顿时看向她,一个个眼底带着羡慕和嫉妒。皇上这般看重她,估摸着是要给她一条活命的路。
璎珞心下错愕,但还是随着梁生的动作起身,然后一路心下忐忑的跟着他去了乾清宫。
乾清宫内阁,烛台上的蜡烛已经快燃烧殆尽,坐在榻上的帝王手握着一卷圣旨,苍白的脸上沟壑满布,他眼神没有焦距的看着前方,呼吸微弱,有一种似乎已经灵魂离体的超自然现象。
然而,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他的眼睛还是眨了一下,下意识的将密旨放在龙床内侧,扭头看清从帘子后走进来的两人,松弛的眼皮盖着眼珠微微放松下来,容颜更显沧桑。
看着璎珞走进来,他空洞且没有光的瞳孔不易察觉中已经被温柔取代,他伸出苍老的手掌,自然而然的对着璎珞招手。璎珞走过去,坐在了他的身侧,将宽厚温暖的手掌握住,她眼圈泛红的看着皇上,声音软糯中带着几分颤抖的喊道:“陛下……”
皇上看着她姣好的容颜在烛光下更显明艳的娇媚,抬手不自觉的摸着她的脸,从眉宇再到眼睛,然后是鼻子,最后是唇,随即便在下巴处停留了片刻,才轻叹着有气无力的道:“这段时间,让你受委屈了。”
璎珞本没有将这后宫当做归宿,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地鼻子泛酸,她唇角动了动,喉咙哽着一口气,到嘴的话,却是那么难吐出,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无声的摇头。
下手!
皇上看她面色苍白,像是委屈极了,却还咬着唇倔强的摇头,眉宇间隐约有笑意浮起,叫他的脸上多了几分生气,抬手撑在榻边,靠着软枕长叹了一口气,似是回忆一般的叹息道:“若是早两年遇到玉嫔就好了。”
如此交心的话,让璎珞的心尖微颤,抬起明艳的眸子看过去,皇帝虚弱地靠在宽敞的龙床里,显得更加枯槁,形容多少有些骇人,但英俊硬朗的眉眼多少也能想见当年刚登上皇位的天子,是如何意气风发,带着君临天下的气势,睥睨众生。
见璎珞不说话,他幽幽说道:“如若早点遇到玉嫔,朕还能带着你四处去看看,当年雪嫣去的太早,却还没能来得及看看这太平盛世。”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璎珞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神情带着无限眷恋,眼神愣愣地凝固在璎珞的脸颊上,那断断续续的话语,带着令人动容的深情。
璎珞心里清楚,皇上这是将她当做苏皇后的转世,怕是之前对苏皇后有诸多亏欠,都想在她的身上弥补回来,可他竟是有心无力,所以内心才会这般遗憾而又不甘吧?
“皇上也曾陪臣妾逛过花园,也曾在臣妾的身边小憩,臣妾都记得,这些对于玉嫔来说,已经足够了。”用了几分力道握着皇上消瘦的手掌,璎珞轻声软语让皇上心下恻然,她这话虽然并没有十分真心,却也带了些感情,她愿意在这时候撒个善意的谎言,哪怕当做哄帝王安心,也是好的。
“原来在玉嫔的心中,这些小事儿,也是值得铭记的。”皇上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此刻说话清晰了很多,甚至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璎珞吓了一跳,顺从地扶住他半靠在床边,目光却依旧带着担忧。
帝王枯槁的脸上毫无生气,璎珞知道帝王八成真的要不行了,面对前门前的生死,璎珞还真做不到面不改色,握着帝王的手更用了些力。
“陛下……”璎珞还想要说什么,然而皇上却伸出手指,抵在了她的唇瓣上,这个动作让璎珞心中生出些别扭,可到底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错愕的看着皇上从床内侧拿出一卷密旨递到了她的跟前。
将密旨卷好,他握住璎珞的手,将她的手掌翻开,然后把颇有重量的密旨放在了她的手上,脸上带着对尘世的不舍,他把密旨放在璎珞手上的时候,终于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嘴唇轻轻的颤抖着,他眼眶微红。
梁生在一边看着心下也不免难过,谁都不愿意死,不然怎么会挤破了脑袋的总想往上爬呢?他们这些卑贱的奴婢都如此的想要活下去,皇上更是如此,可如今帝王自己都知晓命数将尽,再多挣扎也是徒劳,只是徒劳到底心酸。
“朕虽然还想多陪玉嫔几年,可到底是……”没有说完,皇上忽然声音一顿,喉咙带着哽咽,他的嗓音颤抖,最后选择了沉默。
璎珞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里滑落,她皱着秀气的眉头,用力的攥着手上的密旨,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皇上的密旨里肯定有她的去路,可看到他这般的不舍跟难过,璎珞终究是硬不下心肠,难受与心酸齐齐涌上心头,叫她的眼泪却是止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