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门忽然开了,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
是谁?!这片街区已经被清场了!谁来打扰他!凯泽愤怒地转过头去。
他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他自己的脸。
一瞬间,时间仿佛倒流,将他狠狠地拖回了三年前那个充满铁锈和消毒水气味的丶群星坟场的小旅馆。
那张脸……是伊桑曾经亲吻过的,是他在最深的梦魇中反复出现的脸。是那张在他被注射麻醉剂丶意识沉入黑暗前,擡起来与他对视的脸。
那个他一直以来强迫自己忘记和相信不存在的丶属于失败者的梦魇。
那个噩梦,此刻正提着一袋新鲜的蔬菜,怀里抱着一个金发的孩子,像任何一个刚下班回家的丶平庸的丈夫一样,站在门口,自然地低头去找拖鞋。
凯泽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见那个赝品擡起头,看见对方冰蓝色的瞳孔里,同样倒映出极致的震惊。凯泽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拔出了腰间的激光武器对准了那个鬼魂。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怀里的伊桑动了。
那具刚刚还温顺得像一滩春水的身体,骤然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别害怕……”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试图安抚。
但就是这个收紧的动作,给了对方可乘之机。伊桑没有挣扎,反而顺着他的力道,身体猛地向他怀中一沉,同时手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上急顶,狠狠地撞在了他的下颌!
剧痛!
凯泽的头被迫後仰,眼前金星乱冒。也就在这零点几秒的失神中,他感觉到伊桑的身体像一条挣脱束缚的蛇,滑出了他的禁锢。
下一刻,他的後脑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击中。凯泽的世界,连同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丶那座名为“幸福”的宫殿,一同轰然倒塌,碎裂成一片黑暗的虚无。
*
当凯泽恢复意识时,迎接他的,是一片温柔的丶仿佛能将他所有疲惫都包裹起来的黑暗。
他用力睁开眼,但那片绝对的漆黑依旧笼罩着他。後脑传来一阵阵搏动性的剧痛。
他试图回溯时间线:他找到了伊桑,伊桑原谅了他,他吻了他,那是一个胜利的丶宣告所有权的吻。然後……
然後呢?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粗暴的丶无法衔接的断层。像一段被强行剪断的录影带,最关键的画面消失了,只留下滋啦作响的空白。
大概是在做梦。凯泽想。梦总是这样荒诞不经。
为什麽他身上黏黏腻腻,还有一股怪味?
凯泽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手感熟悉,应该是流血了。剩下的是什麽味道?凯泽吸了一口气,而後反应了过来,是牛奶放久了後的酸臭味道,他在天琴星的童年经常能闻到这个味道。童年的故事,一定要混入和伊桑的梦境中吗?!
凯泽摸了过去,果然在地上找到了碎裂的厚底玻璃瓶。
牛奶瓶碎了,他流血了。人在梦中会痛吗?他不知道。他为什麽会流血?他也不知道。
他摸索着站了起来,靠着墙壁,离开了这个不重要的小插曲。
然後,他就闻到了另一个他朝思暮想的味道。
伊桑……
那味道,像黑夜里唯一的灯塔,温柔而又坚定地牵引着他。他循着这股让他安心的味道,一步步上了楼。
他摸到了一扇门,推开。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沉浸在了伊桑那青苔牛奶味的信息素海洋里。浓郁丶香甜,带着一丝雨後初晴的湿润,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这是一个好梦。凯泽幸福地想。一个虽然看不见,但能闻到丶能感受到伊桑的梦。
他放任自己,跌跌撞撞地扑进了那张柔软的大床,就像扑进伊桑的怀抱。
床单上,是他和伊桑信息素完美交融的味道。冷杉的冷冽,与青苔牛奶的甜香,毫无间隙地缠绕在一起,像两条交颈而眠的蛇。这是他最熟悉丶也最渴望的味道。
他终于回来了。回到了伊桑的身边。
凯泽把头深深埋进那个柔软的枕头里,像一个终于找到母亲怀抱的丶迷途的幼兽。他贪婪地丶大口地呼吸着那份独属于他的丶混合着爱意的味道。
他甚至还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丶属于幼儿的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