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开始,我们必然要闯出一个名号再回山。他们既然来了,那我们走就是。”
“现在就走!?”
“急什么?”崔玲目有深意地望着飞焰升起的地方,“他们未必能猜到我们在这里。我们安安稳稳地吃完这段饭,再走不迟。”
黎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那个方向,却终究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
崔玲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晚饭,回房中收拾好了行囊,挽着黎安的胳膊,沿着一条偏僻的街巷,朝着东城门而去。
而在城西的那条巷子里,尹玉衡缓缓背起了黎斐城慢慢变冷的身体。一步一步朝城西而去。
她所经过的地面,有泪和血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地面,混入尘埃。
渐渐地,地面上潮湿的印迹越来越多。
雨滴渐成雨丝,雨丝渐成雨幕,将渐行渐远的两方人就此隔开。
雨卷残红,浮光乱影,命运终成无法回头的波澜。
42?恍惚旧梦里
夜雨微寒,野路泥泞不堪。
恍惚中,她好似又回到幼年的某个雨夜。
那晚,她在剑庐受罚,徐佳儿背着人,对她冷嘲热讽,她终于受不住委屈,含泪跑出剑庐,奔入后山深处,独自钻入一座石洞。那洞窟潮湿幽冷,雨声滴答如泣,小小的她蜷缩在角落里,冷得发抖,心酸欲裂。
就在她以为这世间再无一人记挂她之时,忽然,一道低沉而温柔的声音穿破风雨而来,带着焦急和忧心:
“阿衡……阿衡……”
雨帘之中,那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柄油布伞,一步步踏入泥泞,脚步急切,却始终呼唤着她的名字,生怕惊着她。
尹玉衡嚎啕大哭了起来。
黎斐城弯下腰,将她抱进怀中,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她趴在他肩头,久久不能平复。
“阿衡不怕,不怕啊。”
黎斐城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如炉火融雪,将她满腹委屈一点点化开。
走到剑庐门口时,他轻轻将她放下,蹲下身来,拍了拍她的头发:“阿衡,到家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她泪眼朦胧,正欲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却见他忽而一笑,后退两步,转身离去,背影渐行渐远。
她大惊,扑过去呼喊:“师父——!”
这一声,撕裂梦境。
她从旧梦中惊醒,满身冷汗,两颊早已湿透,眼神怔怔,不知身在何处。
幸好,幸好只是梦……
她下意识地往后靠去,手掌却触到一片坚硬冰冷。她心头一震,神智缓缓归位,回首望去,身后赫然是一口黑漆素棺,静静地躺在她身后,残酷地提醒着她。
不是梦。
她怔怔地看着那口棺椁,苍白的面庞如石雕般凝固,过了许久,她缓缓低下头去,额头一点点叩在棺壁上,每一下都像落在心上,沉闷、钝痛,如幼兽哀鸣。
“师父……”
声音从喉咙深处渗出,细若游丝,却满是撕裂的哀恸。
外头雨滴敲打车篷,连绵不断,如泣如诉。左叙枝骑马并行在窗外,听到那令人心碎的动静,侧身道:“阿衡,若是醒了,我有话需跟你说。”
尹玉衡拂去泪痕,撑开窗帘,眼神空茫,声音低哑:“左师公,请讲。”
她眼底仍浮着梦中未散的泪意,整个人如风中残灯,摇曳欲熄。
左叙枝心中疼惜,却也无可奈何,开口道:“你晕倒后,我们收拾了残局,医治同门,将你师父收殓入棺。仓促之间,难免简陋,但至少让他不失体面。如今局势不明,我们不能耽搁,所以我连夜带大家回山。”
他顿了顿:“你要做好准备。县令之死被官府定为谋逆,黎安的名字已在缉捕榜上。他们行事如此之快,必然是事前早已安排好。事已至此,我们必须回山早做打算。”
她靠在棺材上,沉默了良久,“师公,如果藩王的人攻上和庐山,会怎样?”
……
三日后,马车穿林而至,停在和庐山山门脚下。前方皆是山道,马车已经无法前行,只能步行登山。
近百和庐山弟子,包括王长老等人,甚至下山采买的弟子们,都被左叙枝以飞焰召回,汇集到一起,共同返回和庐山。
但和庐山山脚下并非只有和庐山弟子。
许多官兵模样的人,甚至还有铁甲重骑,就守在山门脚下,他们身后的林子里影影绰绰,隐约可见不少江湖人士。
而这批人马的最前头,站着一位身穿紫色圆领袍的短须男子——周敬言,燕王府长史。他头戴进贤冠,腰佩金鱼带,双手背在身后,笑意得意且残忍。
见到和庐山众人抵达,官兵立刻堵住了去路。
可是和庐山众人没人搭理他们。众人沉默着,将黎斐城的棺木从马车上抬了下来,由八人抬着,并未落地,准备一路抬回山中。
尹玉衡披麻戴孝,行在最前头领路。官兵挡道,她连脚步都未缓。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盯着周敬言的双眼,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