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玉衡有些汗颜,她敢闹到山长面前,除了年少气盛,多少也是因为借黎斐城的势,狐假虎威。
“可若,我日后犯了错呢?”
“若我们真的尽力,真的遇上造化弄人,那便是天意。放下,忘记,随它。”
尹玉衡愕然,盯着沈周良久,才缓缓开口:“小师叔,老实说,你说话,真不像个练剑的。”
沈周轻声道:“我练剑之前,是个读书的。”
尹玉衡叹服,“那你的书,必然是读得不错。”
尹玉衡向来知道好歹,对自己如此用心,她也真的拿出对待师叔的恭谨来,细心煎茶,侍奉沈周。
这一夜,洞外风雨交加,窟内茶香弥漫,两人时而交谈,友好而从容。
至此,山长让沈周前来的用意已经达到,但沈周依然每晚前来。
沈周虽比她辈分高,但是待她十分客气,也有几分疏离,若是尹玉衡不开口,他能坐在那里誊抄一晚也一个字不说。这种沉默让尹玉衡有些不适应,索性将自己读不懂的典籍都拿出来问他。
沈周耐心地为她讲解,偶尔两人也会过招。
沈周开始练武的时候已经十三岁,而尹玉衡是会跑便开始练武了。但沈周从未尽全力便能与她打成平手。尹玉衡终于相信这世上有天才一说。
在最后一晚,沈周将离去时,月已中天。他未如往常一样立即起身,提灯便走,而是在竹塌上坐了片刻,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最后才道,“你于和庐山同辈之中,性情果决,眼力通透,未来可担重任。你若有空下山,不妨多走几处,多听多看,这样才能知道如何能守住一方清明。”
尹玉衡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师叔,我俩虽然差了辈分,但年纪着实没差几岁。你也不能太欺负我,凭什么你高坐饮茶,我却要四处奔走,为了山门忙碌。”
沈周轻声道:“我心之所求,与你不同。同门数载,已经难得。日后望你多加珍重。”
尹玉衡愣住了,“小师叔,你要走了吗?”
沈周朝她一笑,“离山尚有些时日。不会这么快的。你若是有什么问题,依然可以上幽篁里来找我。”
尹玉衡呆呆地哦了一声。
沈周提灯离去是,听到了风于山谷中的呼啸之声,忽觉心中一隅静水,泛起了一道极轻的波纹。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他的心境已与来时不同。
26?戏语引旧事
抄书一月,真个是刻骨铭心。一月既毕,尹玉衡在书山真的是一刻都待不下去。待跟藏书窟的长老交了差。尹玉衡卷了物什迫不及待地逃离书山。
闷了一个月,即将返回剑庐,她心里是无法言说的雀跃。直到剑庐遥遥在望,她心里才察觉到不对劲来。
这一个月,光顾着小师叔,浑然忘了那个跟屁虫-黎安。自己这一个月都没顾得上他,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咦,不对啊。自己忙着抄书回不来,这个家伙可没什么事,整整一个月,黎安竟一次也未来探望自己!
哎呀,师父没罚自己,可没说不罚黎安啊。
这小子,一个月都没露面,难不成师父下狠手,把他打得下不了床?
她有些焦急,胡思乱想着一脚踏进了院子。
院内传来细细水响。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梳着双髻的青衣少女,正低头蹲在石阶旁边洗茶盏,动作轻柔小心,神情娇羞,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窥坐在石阶上的少年。
而那少年正是黎安,他眉眼带笑,手里抓着几个野果,正要递给那个少女。
尹玉衡长眉一挑,目光将黎安上下打量了几遍,确认他身上毫无异样。不由冷笑出声。
黎安听到这突如其来的笑声,猛地从石阶上蹿了起来,“师姐!”
青衣少女闻声抬头,瞥见尹玉衡正在冷笑,似是吓了一跳,立刻放下手中器皿,站起行礼,却不敢抬眼直视。
尹玉衡蹙眉看着他俩。
黎安本想冲过来,但见崔玲那慌张的神情,不由脚下一停,然后冲着尹玉衡扬声道,“她是崔玲,本是王长老那边的外门弟子。她人笨,胆子又小,在那边老被人欺负哭了。我看不下去,便将她带回来了。”
尹玉衡没说话,径直走到石阶前,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崔玲。
崔玲脸色都白了,瑟缩着想往后退,差点被台阶绊倒。
黎安忙伸手扶了她一把,然后讨好地看向尹玉衡,“师姐,她性子胆小,刚入剑庐,还不太习惯。”然后他轻轻推了崔玲一把,示意她向前,“快叫大师姐。以后有大师姐庇护你,就不怕别人欺负了。”
“见过大师姐。”崔玲忙不迭起身行礼,声音抖得几乎碎了一地。
“……哦。”尹玉衡淡淡应了一声,然后看向黎安,“师父没罚你吧?”
“怎么没罚。”黎安委屈地告状,“他让我去王长老院中,扫院十日。我脸都丢尽了,还不如跟你去抄书呢。”
“扫院十日?!”然后呢,带回一个小姑娘说说笑笑的,全然忘记了自己这个大师姐还趴在山壁上雕石头。尹玉衡冷笑,却也没再问,拾阶而上,准备去自己的屋里收拾一番,却在错身的刹那,看见那少女悄悄将身体藏在黎安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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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剑庐的弟子们自发聚在一起,为尹玉衡接风洗尘。
都是自小混在一处的同门,也没那些穷讲究。下午众人满山蹿,搜罗了不少野味,然后聚在练武场一起烤肉喝猴儿酒。
尹玉衡几乎吃了一个月的素,看见那火上烤着的焦香滴油的野物,眼睛都快绿了。对师兄弟们的胡吹乱扯也没放在心上。
有几个师妹笑得古古怪怪的,凑到她跟前,笑闹着打趣:“尹师姐在藏书窟被沈小师叔照顾了一月,感受如何?”
“什么感受?”尹玉衡莫名其妙,“我每天抄书累到半死,回到藏书窟还要聆听教诲。怎么着,你也要感受一下?”
“那是以前,人人对着书山,望而生畏。但自从得知是小师叔负责教诲。现在多的是人愿意去书山抄书。”
哈?尹玉衡瞪大双眼,“为何?”
“因为小师叔风采过人!师姐,你不知道,那天小师叔当众亮相,迷死门中一片姐妹。你抄书的这一个月,幽篁里的竹根都被人踩平了。”